“住手!她是你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卫安澜话未说完, 飞镖已在霞衣的喉管上割开了一条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霎时染红了她的白衣。
陆桓一时没反应过来, 便被周围的禁军再度按倒。两只手臂因毒发和箭伤疼痛不止, 他却浑然不觉,耳边一浪一浪地重复着卫安澜的声音。
她说什么?
霞衣是他的女儿?
被纵横交错的长枪架在中间,陆桓几乎难以呼吸,只见霞衣无力地委顿在地, 恍如一朵凌空绽放又迅速枯萎的昙花。本来一直在旁边保护霞衣,为她翻译手语的神使执事见是陆桓出手杀人, 便也不再理会霞衣, 任由她倒在冰冷的地上。
陆桓失神地望着霞衣, 霞衣也在看他,一对清亮的瞳仁里溢满了悲伤。她不在意青萍的咒骂, 反正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十多年,她只是懊恼没有完成陆桓的嘱托, 更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对自己和颜悦色的陆桓突然翻脸, 起了杀心。
喉口血流如注, 开出一朵猩红的花。霞衣强忍窒息的痛苦, 扯过白袍擦去金杖上的血迹, 将金杖放远了些,免得沾上她的血,玷污了神明。
坚持着做完这些, 霞衣才握住喉咙,全身缩成了一团。
见霞衣痛苦地抽搐着,卫安澜实在于心不忍,哪怕受陆桓指使弑君犯上, 她也是个可怜人。卫安澜略一点头,少微得到允许,立即跑过去检查霞衣的伤情。
可陆桓出手太快,霞衣被他割断了喉管,哪还有生还的可能?
少微按住霞衣的伤口,对卫安澜遗憾地摇了摇头。捏紧万蝶环的指节“喀嚓”作响,卫安澜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叛乱才平,变故又起,朝臣们皆是目瞪口呆。再想起卫安澜的话,众人脸上像打翻了的染料,什么表情都有。卫重离皱眉问道:“华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卿对朕提过一句,不过她也不知就里。”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道:“不怪陈司主,此事有些复杂,是我没有一早告知皇兄。”
说着,她侧身挡住霞衣的视线,举起手中的万蝶环,“如皇兄所见,现在万蝶环呈现的形状与薛知宜留下的鸟羽簪子花纹基本相同,它是金乌的信物。”
卫重离视线移向陆桓,见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觉冷笑一声,“霞衣送你万蝶环,是为了出卖他吗?”
“不。”卫安澜肯定地道,“霞衣的确心灵手巧,喜欢摆弄各种连环机巧,但这只万蝶环不是她做的,而是她的老仆黎旭——她才是继承了左忘忧全部手艺的人。”
卫重离的目光中蓦地闪过一丝杀意,卫安澜看在眼里,心下微微发苦。锁住遗诏的那只锁环的形状是变成金乌信物的其中一个步骤,方才他一定看见了……
以他的敏锐,定能推断出她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世。
卫安澜抿唇默了默。眼下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她强打起精神继续道:“陈司主从陶掌柜的胃里取出了鸟羽簪子,证明他是金乌的人,让有情人互为掣肘是金乌逼属下效忠的惯用手段。只可惜,人皆有心,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奉献一切。”
“从陶掌柜要举办上元灯会收购膏油开始,黎旭就知道陶掌柜是陆桓的弃子,一旦他死,自己也会被灭口。我想,身为金乌中人,这些她都能接受,但她独独不能接受陆桓为了谋夺江山,为了把一个冒牌货捧上公主之位,居然把真正的女儿霞衣当作垫脚石。”
在听神庙制造神迹,吸引卫安澜救走霞衣本就是陆桓计划的一环。如今看来,他早就叮嘱霞衣要把万蝶环送给卫安澜当作谢礼,指引她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发现先帝遗诏。
霞衣是陆桓拉拢卫安澜,夺权篡位的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而黎旭代替左忘忧抚养霞衣长大,她越是对霞衣视如己出,就越是恨陆桓和青萍。听神庙一事后,她猜到了他们的目的,既然她和陶掌柜都要死,不如拼死一搏。
身为金乌中人,黎旭自有过人的才华胆识,于是她选择了替霞衣制作万蝶环,出卖自己的主子。
为了避免陆桓起疑,黎旭先顺从他的意思把锁环的形状藏在其中,而后她改进了解法,暗示卫安澜继续探索,欲借她之手除掉陆桓和青萍,为霞衣出口恶气。
“胡说八道!”一旁的青萍破口大骂,“霞衣借万蝶环出卖我阿爹,白羲神不会放过她的!而你,连一点实证都没有,凭着几句臆测污蔑我和阿爹,简直是白日做梦!”
卫重离冷漠地瞪了青萍一眼,又转回卫安澜略显苍白的面庞,“华阳,朕认同你的推断,但你说的这些并不能证明霞衣和陆桓的关系。”
卫安澜颔首称是,左手一抬,接过惊蛰递来的一卷书册和一个布包。她走到陆桓面前,翻开了书册的最后一页。
“许是黎旭担心本宫解不开万蝶环,她在被杀前还留下了一幅画,本宫想你应该看得懂。”
折断的华表,举着荷叶的采莲女,还有左岸上跪在墓碑前的少女,寥寥数笔便道出了一个尘封许久的秘密。
陆桓的目光在纸上漫无目的地逡巡着,茫然中带着几分惶惑,还有些许不明所以的怀念。
青萍看不到卫安澜究竟向陆桓展示了什么,但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怪异感觉,却在此刻凝结成了巨大的冰凌。
“‘桓’为华表,水中有浮萍,还有‘左边’的孤女,刚好对应了你们三人。因此,本宫在看到这幅画后,便命立冬掘开了左忘忧的坟墓。”
仿佛是触碰到什么禁忌,“左忘忧”三个字一下子将陆桓从没顶的浪潮中拉了出来。他猛地直身回头,怒目喝问立冬:“你动了她的坟?”
立冬沉默着别开头,不愿与陆桓对视。陆桓见状愈发心急,“立冬!你把她的尸骨怎么了!”
“阿爹!别听她妖言惑众!她是妖孽啊!”
见陆桓竟被卫安澜牵着鼻子走,几近失去理智,青萍急得嘶声大吼。她不管不顾地扭动着身躯,想要冲破桎梏上前抱住陆桓,然而她双手折断,根本无法用力。不安,愤怒和仇恨化作滔天烈焰炙烤着青萍,她气急败坏地朝卫安澜啐了一口:
“卫安澜,你这个贱人!那个哑巴是阿爹的女儿?呵,那我是谁?你说啊!”
卫安澜没有理会青萍,垂眼对陆桓道:“立冬做事向来有分寸,本宫也没有鞭尸的爱好,我们只是从她的棺椁里找到了两样东西。”
两支鸟羽簪,以及一封左忘忧的手书。
看着卫安澜手中恍若比翼鸟的簪子,陆桓的呼吸与瞳孔同时一缩,整张脸落满了霜。
他当然认得这支簪子。
这是他的信物。
左忘忧死后,他亲手把它和她的簪子放在了一起,让它们陪着她长眠地下。
陆桓绝望的眼神被卫安澜尽收眼底,她想任何人看到他这副模样,都不会再怀疑他是金乌的人了。
其实早在南都,卫安澜刚一见到薛知宜的簪子,便觉得其鸟羽花纹十分眼熟。儿时的记忆大多模糊,脑海中瞬息定格的画面更无处溯源,如今想来,许是她曾无意中见过陆桓的簪子吧。
金乌展翅,天地变色,原来阴谋始终跟随着她,在她一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卫安澜收起簪子,展开左忘忧的手书,“本宫想你一定认得昔日爱人的字迹。你说左忘忧告诉你霞衣是替青萍挡灾才成了哑女,要你务必善待她。可你就不觉得这个理由过于牵强了吗?如果霞衣当真与你毫无瓜葛,左忘忧何须苦口婆心地劝说你,让你把她捧到世间至高无上之处?”
“不可能,不可能……”陆桓喃喃低语,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左忘忧的自白,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多岁。
卫安澜回头看了看霞衣,心下不忍。陆桓一记暗器断了她的生路,可哀伤与不解并没有持续多久,她依然满怀尊敬地凝视着陆桓,如同仰望光辉四射的旭日,参拜至高无上的神明。
所以,她……知道他是她的父亲。
她爱他。
为了他,哪怕是悖逆神明,抛弃毕生的信仰,她都愿意去做。
卫安澜心中一刺。一路走来,她见识过太多美丑善恶,却从未见过这么干净的眼睛。而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不是被她害死的?
如果她能提前安排人保护她,如果她没有当众揭露陆桓的罪行……
卫安澜眼睫轻颤,痛楚如一块钉板自心头轧过。她自责,她心虚,但她必须以卫重离为先。为了引出陆桓的逆党,他们容忍他说出了太多皇家机密,现在她必须一一拔除他在朝臣们心中种下的怀疑的种子。
对霞衣的愧疚被对陆桓的恨意取代,卫安澜强行别过头看向青萍,“至于你——”
答案呼之欲出,青萍浑身一抖,不由得屏住呼吸,对卫安澜接下来的话既期待又恐惧。只见卫安澜眉峰微挑,淡淡地道出了或许她早有预感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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