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在卫安澜指尖触碰到铁环的一刻,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南都神庙暗道和生灭岛水下环环相扣的机关。
明明与手中的铁环毫无关联,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到了那两个场景。
卫安澜收敛心神,低头看向霞衣,“你喜欢做这个?”
霞衣手下比划不停,黎旭则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夫人生前喜欢摆弄各种机巧连环,民妇有时会跟她学一点。小姐承袭了夫人的天分,手特别巧,日常做些小玩意拿出去卖。万蝶环本已失传,是小姐根据夫人当年的只字片语复原出来的,世上恐怕找不到第二个呢。”
左忘忧竟还有这种爱好。
卫安澜心里啧啧称奇,她掂了掂手里的万蝶环,“这么珍贵的礼物,你舍得送给本宫?”
霞衣依旧只是安静地笑,黎旭拿不准卫安澜是在开玩笑还是另有深意,毕竟这位长公主声名在外,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思前想后,黎旭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小姐说感谢殿下今日的救命之恩,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好,本宫收下了。”卫安澜携起霞衣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好养伤,日后若有别的花样,记得送给本宫。”
霞衣羞涩地低下头,卫安澜眼神示意黎旭跟上。黎旭安顿好霞衣,放下纱帐,才一转身就正对上卫安澜冰冷的目光。
卫安澜站在墙上那幅《牡丹美人图》前,直直看入黎旭的双眼,“本宫不为难霞衣。说说吧,你和陶掌柜什么关系?”
黎旭浑身一抖,下意识抓紧衣裙,心提到了嗓子眼。卫安澜冷漠地盯着她,“这幅画是将真的牡丹花瓣贴在纸上拼成的,纸张泛黄,丹青褪色,显然已有些年头,而花瓣却很新,且是极为罕见的御衣黄,这个时节全京城挑不出第二户种牡丹的人家。”
许是柳遇刚弄来一盆御衣黄,方才卫安澜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幅画,能把珍贵的牡丹用于画作,可见两家关系匪浅。本来霞衣每天造访陶记油铺就很显眼,如果他们本就有交情,那就说得通了。
黎旭慌得要跪地求饶,卫安澜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低声提醒道:“别吓着你家小姐。”
“是,是……”冷汗沿着黎旭的鬓角滑落,她战战兢兢地道,“民妇年轻时曾与陶掌柜……有来往,后来他成了家,民妇要照顾小姐,我们就断了……有时民妇陪着小姐去油铺,他就会瞒着夫人送几朵……”
“原来是这样。”卫安澜似笑非笑,“你家小姐今日独自外出,偏偏就遇到了麻烦,本宫还以为是你们在暗中谋划什么呢。”
黎旭面色惨白,“不敢不敢……民妇照顾小姐十多年,只想让她平平安安的,其他什么都不求……”
卫安澜还要继续问话,门边的柳遇忽地开口:“殿下,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青萍和立秋的声音。卫安澜松开黎旭,黎旭如蒙大赦,忙赔笑道:“是民妇糊涂,天色已晚,殿下府里的人一定都急坏了……”
“是不早了,本宫该告辞了。”卫安澜不动声色地往外走,“好好照顾你家小姐,近来不要出门。霞衣受伤一事本宫会继续调查,可能随时请你到巡按司坐坐。”
黎旭心惊胆战地应下,行礼恭送卫安澜离开。她长出了一口气,锁上院门时忽然看向堆放木柴的角落,脸上的木然顿时变为惊恐绝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回到公主府后, 柳遇直接跟在卫安澜身后进了卧房。青萍见状,只好默默识趣地避到远处。
确定再无人打扰他们,柳遇关上房门, 与卫安澜相视而笑。此前卫安澜救霞衣时声势浩大, 吸引了听神庙中所有人的目光,目的正是为了让柳遇借机偷换霞衣的供灯。他身手极好,还顺便用手帕将神像上的“红泪”全部擦了下来。
二人围坐桌前,卫安澜闻了闻手帕, 那上面沾的的确是血,找不出什么破绽。她摇了摇头, 转而举起霞衣的供灯。
这只供灯底座上雕刻着精致的龙虎纹, 看上去和普通的供灯并无分别。柳遇接过供灯, 仔细观察片刻,从灯芯中间剥离出一根细细的金属丝, 一直延伸到下方未烧完的灯油里。
“这是……铜丝?”
卫安澜疑惑地蹙起眉,“奇怪, 为了保证供灯长明, 灯芯里面不会掺杂其他东西, 难道那绿色的火苗与这根铜丝有关?”
柳遇想了想, 轻轻按住卫安澜的肩膀, “这倒不难,你等我一下。”
说罢,柳遇转身出去, 不多时便端着一碗醋和几个纸包回卧房。只见他先是捣碎了一小块硝石,分一半放进醋中,又取出一枚铜币,在碗里浸泡后用蜡烛反复烘烤。
柳遇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卫安澜随手拿起旁边的纸包,“白矾?”
“是,白矾可以入药,少微姑娘那里存了不少。”
柳遇一边说,一边把烧过的铜币擦净碾碎,与白矾和硝石粉末混合均匀后加入少量清水和醋,形成粘稠的糊状液体。
卫安澜耐心地看着柳遇的操作,不禁调笑道:“你出去时我检查过,灯油没有问题,霞衣应当是直接点亮了供灯。留给神使动手脚的时间不多,像你这样折腾小半个时辰,怕是早就被人发现了。”
“殿下说得有理。”柳遇温柔地望向卫安澜,神秘兮兮地挑了挑眉,“直接烧铜丝或孔雀石效果也差不多,我是为了让殿下看得更清楚些。而且……我也想再多和你待一会,殿下就允了我吧?”
当柳遇用另一根干净的铁丝沾取液体,再次靠近蜡烛时,骤然变亮的火光之后,出现了比在听神庙中更为明亮的青绿光焰。
铁丝噼啪作响,眼前的绿光绚丽妖异,唯有中心还保留着火焰原本的黄色,连对面柳遇含笑的瞳眸都染上了浓浓的绿意。卫安澜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手中的铁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如同来自远古的花朵悄然盛放,晕开一场炫目又诡异的幻梦。
几息过后,碧光缓缓收敛,柳遇移走烛台,把方才用过的东西都丢出了卧房,“《考工记》中记载:‘凡铸金之状,金与锡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黄白之气竭,青白次之,青白之气竭,青气次之,然后可铸也。’①我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古时便有工匠利用火焰颜色来铸造铜器了。”
卫安澜恍然大悟,“青焰为铜。灯油持续燃烧,幕后之人必深谙此法,在霞衣的供灯灯芯里埋了铜丝。”
柳遇点了点头,“是,和我们平时所见的烟花一样,说穿了不值一提,只是世人对此知之甚少,才误以为是‘神迹’。殿下若是喜欢,我可以再钻研一二,看能否烧出更漂亮的颜色。”
卫安澜笑着斜了柳遇一眼,“别人杂学旁收是为了妖言惑众,你却用它来哄我开心?”
“让殿下开怀,不正是面首应该做的吗?”柳遇洗干净双手,轻松的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其实……加入白矾和硝石增大火光的方法,是当年元宪皇后讲给昭阳公主的,我……只是偶然间听到了几个字。”
卫安澜眸色一闪,迅速抓住了柳遇语中的深意。
“元宪皇后?金乌?”
在柳遇的记忆里,元宪皇后为人谦和,举手投足似有魔力一般,认识她的人无不折服于她温暖如春的笑容。
可如今,那张如花笑靥撕去伪装,露出了吃人鬼魅的真面目,柳遇每每回想,只觉不寒而栗。
他垂首避开卫安澜洞穿万物的眼神,神情有些凝重,“元宪皇后出身旸谷巫族,博闻强识,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还帮助昭阳公主研制出了黄中散。从前她说起这个,我只当她是为了改进烟花哄燕帝高兴,如今想来……”
卫安澜心下了然,毕竟相处多年,柳遇一定很难接受疼爱他的庶母就是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她牵起柳遇的手用力一握,“金乌能人异士层出不穷,既然元宪皇后是金乌首领,她定有出众的本事,没看出她包藏祸心并不是你的错。”
柳遇低低地“嗯”了一声,卫安澜轻点桌面,继续道:“今夜听神庙出现异象并非坏事,我们整理一下目前的线索。第一,山河血字谱的幕后主使是金乌成员,大概率是襄王要找的毕方。他能在我身上设下诅咒,还能给薛知宜提供希音,说明他与皇室关系匪浅,很可能就潜伏在我身边。”
“第二,京城、南都、梧州、鉴州,这么多地方已经有很多人在用性命为察纳铺路,证明他还活着。不过毕竟是我卫家人,他的目的并不难猜,无非是谋权篡位。”
说到这里,卫安澜不由抿住嘴唇,默然沉思。山河血字谱的最终指向是江山动荡,国破家亡,谋反需要兵马,南都失踪的那批军械应当是被薛知宜转交到了察纳手里。
他与毕方联手了。
在这盘棋中,他们触及了皇权和神权,作为大凉的根基,卫重离和昭夏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们是受害者,还是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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