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165页
    “谨遵大司命谕旨……”


    昭夏在听神庙念诵过祷词,面无表情地带走了含庭。堂内重归寂静,烧红的铁块逐渐冷却,百姓们面色惨白如纸。然而谁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得跪在神像前暗暗许愿,盼望明天白羲神能将霞衣还回来。


    淡淡的焦糊味在夜幕中隐隐飘荡,从听神庙一路延伸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卫安澜将霞衣抱上一辆马车,她出巡按司时就料到会有人来阻拦,虽然没想到来者是昭夏,好歹也做了两手准备。卫安澜命立冬在听神庙后门不远处准备了马车,在和昭夏周旋时借机溜走,和柳遇分头行动,事成之后来这里汇合。


    既然有人利用神明谋害霞衣,那她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神明之名带走霞衣。


    神明不救霞衣,她来救。


    怕吗?悔吗?


    那些心术不正,欺软怕硬的人,合该跪在她脚下,战战兢兢,日夜忏悔。


    卫安澜解下霞衣头上系着的黑布。霞衣痛得几近晕厥,可她不知道救她的人说了什么,只得强逼自己保持清醒,直到看清卫安澜的脸,她提着的这口气方松了下来。


    “你认得本宫,能看懂本宫说话对吗?”


    见霞衣缩在马车一角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卫安澜温和地笑了笑,“别怕,你现在安全了,本宫送你回家。”


    她轻叩马车壁,柳遇在外面低声答应道:“殿下,东西都已拿到手。如你所想,昭夏去善后了,我们可以走了。”


    “好。”


    卫安澜满意地勾了勾唇。山河血字谱的诅咒是下在她身上的,幕后之人不可能让霞衣一介孤女来承担所谓的神罚,神像异常只是序幕。


    而卫安澜既然敢在昭夏眼皮底下扮神救人,消除异象,无论昭夏与她立场是否一致,都不得不出面帮她周全,以维持大司命的权威。


    今夜的每一步,卫安澜都算好了。


    天色阴沉无月,马车缓慢驶出僻巷。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影中,陶掌柜从袖中取出一支雕刻着鸟羽花纹的青簪,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得意一笑。


    “聪明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自以为是,好戏该开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马车辘辘行驶, 霞衣攥紧衣裙不敢看卫安澜,卫安澜从旁取出药箱,拍拍她的肩膀。


    “本宫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会有点疼, 你且忍忍。”


    卫安澜小心地掀开霞衣的衣裙。相比于被人踢出红肿的淤青,她的脚底被铁块烫伤,小腿也被热气烫出一串燎泡,越看越教人触目惊心。


    这样的伤即便是他们这些习武之人都难以忍受, 卫安澜无法想象霞衣一个弱女子是抱着怎样的信念接受火刑的。她心疼地皱起眉,“你不怨含庭吗?”


    药粉涂在伤口上, 霞衣疼得死死抓住身下的坐垫, 她咬牙摇了摇头, 用口型一字一顿地道:


    她是为我好。


    卫安澜上药的动作猛然滞住,她盯着霞衣的眼睛看了一会, 不觉有些迟疑。她是该说她心地纯粹,还是……愚蠢?


    霞衣已经很虔诚敬神了, 倘若世上真有白羲神, 怎会在享受她供奉的同时, 还让她受这等苦楚?


    大凉视白羲神为最坚定的信仰, 可古往今来, 不知有多少官员百姓丧命于神明的刑罚。纵使卫安澜能暗杀含庭之流的神使,又该如何为那些因神罚而死的人讨还公道?


    更荒谬的是,他们分明是受害者, 却依然不愿清醒,死前还在固执地跪拜祈祷。


    一种难以摆脱的虚妄感攫住心头,卫安澜只觉心口寒凉。不是所有人都能看透神明高高在上蛮不讲理的真面目,她能理解这些人的精神寄托, 却不以为然。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方向,就该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终有一天,她会抵达那个光明的未来。


    为了她自己,为了千千万万大凉子民,也为了……阿玖。


    卫安澜长出一口气,仔细包扎好霞衣的双脚,又在她的双腿和手臂涂上了消肿的药膏。


    回到霞衣的住处,她的老仆正在门口焦急地徘徊,看到卫安澜抱着霞衣走下马车,她忙踉跄着扑上了来。


    “小姐!你怎么了!”


    霞衣早就被疼痛折磨得满身是汗,她艰难地比划着手语,那名老仆这才注意到卫安澜和柳遇,慌忙跪下行礼。


    “民妇黎旭拜见公主殿下和大人!多谢二位救了我家小姐……”


    卫安澜忙示意柳遇扶起黎旭,“夫人免礼,本宫不过举手之劳。”


    黎旭抹着眼泪把二人让进屋,卫安澜放下霞衣,简单讲述了她的伤情,并把伤药交给黎旭,嘱咐了用法用量。因霞衣不方便盖被子,即使拉着纱帐,柳遇也一直背对众人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暗影。


    霞衣家里的陈设极为简单,除了日常所需的床铺桌椅,只有墙上挂着一幅陈旧的画。倒是供奉白羲神的案桌金碧辉煌,一尘不染,与屋中其他地方迥然不同。


    卫安澜站在屋中,默默凝视那幅《牡丹美人图》,指间一下一下地拨动着串珠。


    黎旭强笑着四下看了看,自觉家里实在不像样,只得用袖子反复擦拭椅子,生怕脏了卫安澜的衣服,“寒舍简陋,还请殿下不要嫌弃,民妇去给您准备茶水……”


    “不用忙了。”卫安澜并不在意这些,她抬手示意黎旭坐在对面,温和笑道,“霞衣姑娘敬神之心令本宫钦佩不已。你们既然与陆相相熟,日后若有烦难可以来找本宫。”


    黎旭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是民妇以前认识一个陆相府里的下人,陆相这才对我家小姐照顾一二。我们实在不敢叨扰殿下……”


    陆桓和霞衣还有这样的缘分,想来也是因为左忘忧吧。


    卫安澜心下暗自思索,口中却道:“去年本宫处置辅国公府的案子时就注意到霞衣姑娘了,她也的确可怜。”


    一提到霞衣的身世,黎旭不由得连连叹气,“陛下天恩,殿下关怀,民妇感激不尽。我家小姐三岁时,夫人就撒手人寰了,她那两个舅舅……”


    黎旭顿了顿,无奈地摇头道:“夫人未嫁人就生了小姐,偏偏小姐还天生残疾,他们深以为耻,从来不管小姐的死活。后来他们兄弟发达了,才大发慈悲地给小姐准备了宅子,就那么一间宅子,他们竟然要走了夫人留下的一半嫁妆!小姐心善,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点都不像那两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说到最后,黎旭不禁泪如雨下。卫安澜目光移向霞衣,她听不到她们的对话,只安静地坐在床头,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能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为外物纷扰所动,或许对这个可怜的女孩来说,也是好事。


    透过薄薄的纱帐,卫安澜仿佛从那朦胧的轮廓中分辨出另一个熟悉的影子,可还没等她抓住,那一闪念便如蜻蜓点水一般,再也寻不到踪迹。


    左忘忧并未出阁,除了自家人,旁人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卫安澜收回视线,没有放过这个了解她的大好机会。


    “左夫人是生病去世的吗?”


    黎旭笑容僵住,她不敢不答卫安澜的话,只好硬着头皮道:“夫人从小就不像个女孩,总是往外跑,不然也不会被野男人哄骗着生下小姐……她临终前把小姐托付给我,说她是得罪了贵人,被人害了……”


    卫安澜不由眯起双眼,“贵人?”


    黎旭微低下头,避开卫安澜的注视,“具体是谁民妇不清楚,终归是我们惹不起的人。夫人这么说定是想让小姐好好活着,不要为她报仇。”


    霞衣的经历让卫安澜联想到了自己,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幸运,有那么多亲友扶持。霞衣只有黎旭一人,能忍受身体的不便和外人的冷眼长大,她这一生着实不易。


    卫安澜软下语气,“这么多年,你们都不知道霞衣姑娘的生父是谁吗?”


    黎旭的神情有些落寞,她张了张口,似是没想好该从何说起。她回头望着霞衣,眼底涌动着许多卫安澜看不懂的情绪。


    “是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说?”


    黎旭尴尬地笑了笑,颇有些难以启齿,“奴才不该议论主子,但民妇方才说了,夫人她……不太守妇道……”


    卫安澜了然地竖手止住黎旭的话,若真如此,她也无意戳她们主仆的痛处。


    叮——


    床边的铃铛响起,黎旭忙起身奔到霞衣身边。卫安澜也跟了过去,只见霞衣双手捧起几个勾连在一起的复杂圆环,正含笑望着自己。


    卫安澜拾起这串铁环,“给本宫的?”


    霞衣笑着颔首,黎旭代为解释道:“它叫‘万蝶环’,是九连环最为复杂的变种,主要用于锻炼手指的力度和灵活度。通过不同的手法改变形状,既可成球也可成环,还可以当作锁钥,一如蝴蝶形态多变。殿下不妨试试,看能否找到其中关窍。”


    卫安澜看了看霞衣纤长有力的指节,继而观察起铁环的结构。片刻,她伸出两根手指穿插进铁环的缝隙,提起被挤压在中间的一只铁环,看似杂乱无章的铁环赫然有了支撑,变成了一只翩跹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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