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长琴像水一样纯净柔和,那柳遇便如同一块坚冰,冷静,冷酷,令人不敢触碰。
分明那样相似,却迥然不同。
即便是燕帝在场,怕也会恍惚吧。
一想到柳遇性情大变定是经历了无数艰难坎坷,郑云岫不禁悲从中来。可看着他冷漠的眼神,郑云岫只得稳住心绪,轻声道:“既然琴哥有难处,那我便不绕弯子了。琴哥,当年是父皇冤枉了你,但他也是被蒙蔽了,这一切都是有人针对大燕设下的阴谋……”
“金乌,我知道。”柳遇淡淡地接道。
郑云岫不防柳遇竟了解这么多内情,诧异之余忙点头道:“是。琴哥,你是父皇最疼爱最器重的儿子,父皇因受人挑拨才与你生了嫌隙,群臣落井下石也是幕后主使暗中安排,父皇起初并不相信你会通敌谋反……”
“是那个人猜忌在先才让奸人有机可乘!”
鲜血霎时蒙住双眼,柳遇猛地一挥衣袖,提高了声调,“既不信我谋反,我在狱中苦苦哀求时,他为何不听我申辩?既未对我动杀心,他为何废母后囚长姐?既觉得我是个称职的太子,他为何借题发挥杀光半个朝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时一刻念过我是他的儿子吗?”
郑云岫无法回答柳遇一连串的质问,她默默垂泪道:“琴哥,也许你不知道,这些阴谋的始作俑者是最疼爱你和长姐的元宪皇后,她是金乌的首领!”
元宪皇后?
饶是柳遇经过了无数大风大浪,他也从未像此刻这样震惊过。在郑云岫哀戚的注视下,他只觉得全身冰凉,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在柳遇的记忆里,元宪皇后温柔体贴,常常亲自采花酿蜜,裁衣补裘,对他们姐弟的关怀甚至超过了皇后。从襄王口中得知金乌的存在后,柳遇仔细盘算过,他怀疑过燕帝身边每一个人,唯独不曾怀疑过她。
原来从一开始,她对他们的好便都是假的。
身为旸谷巫族,金乌首领,为了搅乱天下,她很早就跟在燕帝身边,为他的复国大业出谋划策。她花费近三十年的时间精心编织了一场弥天大谎,骗过了他,骗过了燕帝,骗过了世上所有认识她的人。
三十年啊,谁能不动心,不动容?
从大局来看她成功了,大燕国力衰弱,三国勉强维持的和平始终摇摇欲坠,可她本人还是死了。
她谋篇布局时他一败涂地,他得知真相时她已身死魂消。柳遇不甘心,可他却连恨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短暂的剧痛过后,柳遇平静了下来,开始迅速思考郑云岫约见他的用意。
罢了……她是长晏的妻子,他早该心中有数的。
“长姐火烧死牢后,父皇查出了真相,他亲手杀死元宪皇后和她腹中的孩儿,为你们报了仇。琴哥,父皇他真的后悔了……”
柳遇嘲讽着勾起唇角,后悔?
元宪皇后死不足惜,倘若燕帝真的后悔,即便为了维护自身名声不为他平反,不给皇后母女死后哀荣,为何要大张旗鼓地追封她为皇后?为何要给秦一下一道“杀无赦”的密旨?
“他是替我们母子三人报仇,还是要保住他借金乌夺位的秘密?”柳遇冷冷嗤笑道,“就像江五叔为何要做阿姐的蕤花冠?你为何要趁机杀恭万藏?为何见我时还藏着袖箭?你们不就是想引出并杀掉当年冤案的所有知情人,包括站在你面前的废太子长琴吗?”
郑云岫心中刺痛,不由得跌退两步,“琴哥,你这么想我们?”
随身佩戴袖箭只为自保,她根本没想过要杀他啊!
“不是我这么想你们,而是——这就是事实,也是你们身在其位应该做的事。”
柳遇冷静且肯定地答道。他本不想对郑云岫说重话让她伤心,但有些话他必须明明白白地告诉长晏。既然他不出现,那便只有委屈他的太子妃了。
见郑云岫还欲解释,柳遇缓缓摇头阻止了她,“太子妃殿下,我很感激你肯告诉我真相,除此之外我们没什么可说的。请你转告太子,长琴已经死了,大燕经不起第二次动荡,我希望他将来做个好皇帝。若你们还是不放心,我给你们斩草除根的机会。”
荧蓝的冰凌出鞘,柳遇双手捧起蕉鹿剑,撤步跪在郑云岫面前。
“现在,你们不是长晏和郑云岫,而是大燕的太子和太子妃,我来见你们便已做好了准备。”柳遇抬头看入郑云岫的双眸,神情沉静如水,“所以,你杀我,我不怪你,公主也不会为了我一个人和大燕开战的。”
郑云岫颤抖着托住柳遇的手腕,柳遇的目光坦荡得近乎凛冽,连同屋外的阳光一并刺穿了她的心口。
“琴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长晏……”
柳遇恍若未闻,自顾自地道:“杀我之后,有劳你们把尸体收拾干净了再还给公主,她不喜欢血。”
二人一站一跪对峙着,柳遇纹丝不动,郑云岫无声饮泣。
她知道,无论他们说什么,他都不会再原谅他们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支羽箭如流星般划出一条凌厉的轨迹,直奔郑云岫而来。郑云岫不闪不避,任由箭矢擦着她的发髻飞过,钉在了残破的木桩上。
地面隆隆震动起来,郑云岫眼睫微颤,嗓音低哑如同呓语。
“琴哥,她来接你了。”
归园棋社外,弓箭手已将此地团团围住,众人拉满弓弦,箭头直指门扉。人群正中间,卫安澜手握长弓,全如提起木偶的牵线,将一切都握于股掌之中。
望着并排走出棋社的柳遇和郑云岫,卫安澜似笑非笑地道:“太子妃怎么和驸马在一起?”
柳遇心中重重一悸,卫安澜虽是笑着,可她目中的寒意却化作利刃尖刀将他凌迟。柳遇没想到卫安澜来得这么快,看眼下这阵仗和立秋战战兢兢的表情,她怕是误会了……
一念及此,柳遇匆忙走到卫安澜面前,掀袍便要行大礼。
“站着,不许跪。”
卫安澜冷冷地命令道,压根没有正眼看柳遇。即便她知道柳遇来见郑云岫是长晏在暗中安排,然而真当看到昔日的太子和太子妃比肩而立时,无名的怒火还是疯狂地烧灼着卫安澜的肺腑,难以抑制。
如果她来晚了一步,他们并没有在谈正事,是长晏设局要杀柳遇呢?
如果柳遇心软,对故人自承身份了呢?
卫安澜不敢细想下去,方才那支箭便是她对郑云岫和长晏的警告。
别在她的地盘上放肆,也别对她的人动心思。
郑云岫没有躲避卫安澜的箭,她对她的来意心知肚明。郑云岫礼貌地笑道:“公主言重了。我不过是那日听说驸马在大燕生活过,特地邀他小聚,聊些家乡风物。兴之所至耳,让公主忧心了。”
出来见卫安澜之前,郑云岫已经擦干了眼泪,除了眼眶微红,她看上去和之前端庄持重的太子妃并无分别。
卫安澜自然看得出郑云岫哭过,脑海中几乎立即浮现出了她和柳遇执手对泣互诉衷肠的场景,不禁冷笑道:“兴之所至?太子妃不传驸马去你们所住的驿馆,反而来到这偏僻之处?太子妃若是孤身一人不认得路,要不要本宫带你走?”
至于是哪个“带走”,郑云岫应当清楚。
“的确是我欠考虑了,公主霁月光风,自不会为难一个小小的太子妃。”
郑云岫从善如流地服软。她不想和卫安澜剑拔弩张,更不想被这么多杀人利器指着,便转身从屋内取出一只锦盒,“天色已晚,就不打扰公主和驸马了。这份礼物是我和太子送给驸马的,万望驸马笑纳。”
在卫安澜冷冰冰的凝视下,柳遇浑身都起了一层寒栗,他忙垂首推辞道:“多谢太子和太子妃美意,礼物就不必了。”
郑云岫轻笑一声,迎着弓箭手明晃晃的箭尖走到柳遇身边,将锦盒放到他手上。
“请驸马切勿推辞。”
看着面前郎才女貌的两个人,卫安澜忽然觉得无趣得很。郑云岫举止高雅言辞磊落,愈发显得她小肚鸡肠无理取闹。左右柳遇无恙,她又何必为难郑云岫,让他心里难受呢。
“既是太子妃所赠,驸马就收下吧。”卫安澜挥手命人收起弓箭,对郑云岫略一点头,“本宫先行一步,太子妃请自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地远去, 直至卷起的雪尘都已落下,长晏方从棋社角落里走了出来。
方才柳遇和郑云岫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也知道卫安澜素来以大局为重, 不至于对他国皇族动手, 只不过是想警告他们一下而已。可一想到郑云岫独自承受了这么多,长晏便羞愧难当。
他伸臂揽过郑云岫的肩膀,黯然道:“云岫,你心里还有他, 对吗?”
郑云岫靠在长晏胸前,沉默片刻道:“我与殿下夫妻一体, 自当以大燕的利益为重。”
她没有正面回应, 长晏便懂得了她的心意。年少倾心怎能轻易放下, 他知道郑云岫一直喜欢长琴,是他抢了长琴的荣光, 占了长琴的妻子。郑云岫不肯对他付出真心,长琴宁死也不原谅他, 实在天公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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