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炮制阴谋容易,难的是破解阴谋,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填上多少条命都是徒劳。
而阿玖一个人就完成了这项壮举,她为她感到骄傲。
虽然很想和襄王一起怀念阿玖,卫安澜还是强行稳定心神,珍惜他们为数不多的谈话机会,“有了名单,余下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你都不安慰本王几句吗?嫌本王矫情?”襄王斜睨着卫安澜,撇撇嘴道,“的确,我们有了金乌组织的核心信息,但其中一个元老级成员、化名为‘毕方’的记录被人故意抹除了。依本王看,此人定肩负重任,很可能已经组织起了相当庞大的势力。”
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襄王语中的深意。
他肯将金乌的底细和盘托出,这个毕方大概率正在大凉。
卫安澜沉思片刻,开问道:“襄王想合作,为何选择本宫?这等大事,你难道不应该去盛都找皇兄商议吗?”
“大约是你比你皇兄更值得信任吧。”襄王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金乌自诩通天,惯会装神弄鬼。如果本王是那个毕方,定会把一些诡异之事扔到你头上。看在王妃的份上,本王提醒你一句:小心身边人,尤其是与你最亲近的人,别被多年相处的情分和血缘骗了。”
卫安澜下意识握紧拳头,柳遇亦默默上前,双手合拢,抚平她手背暴起的青筋。
山河血字谱。
一年前,当阿玖豁出性命,差一点就能彻底剿灭金乌时,针对卫安澜的阴谋开始了。
这恐怕不是巧合。
如今既知就里,他们便还有翻盘的机会。卫安澜深吸一气,感激道:“本宫会小心的,多谢襄王。”
“小事一桩!”襄王和往常一样笑眼弯弯地拖着长音道,“这里好美啊……不过是时候该走啦。在她及笄之地告诉你们这些,本王没什么可留恋的。今后本王只有一个任务,便是重走她走过的路,替她看没看过的风景,自在悠闲哦!”
金灿灿的夕阳照彻世间万物,染透了山顶,也披了众人满身。襄王只身走向雪山深处,忽又转头看向柳遇,“差点忘了。大燕临淄侯是本王的朋友,他得知本王访凉,特地写信托本王找个人——敢问驸马见过长琴吗?”
柳遇的小指难以抑制地抖了一下。在梧州时阿执就提过他的这位伴读可能在大燕宁州,现在他又给襄王写信,难道当日放火烧百桑根的人真的是他?
百桑根的确罕见,临淄侯此举是猜到了他还活着吗?
一时间,柳遇不禁喜忧参半。
喜的是临淄侯纵火烧山,刚好替他和阿执等人消除了破绽;忧的是如果他与襄王通信被燕帝发现,定会招来灭顶之灾。
见柳遇沉默不语,卫安澜携起他的手,嗓音析出几分寒凉。
“襄王,长琴已经死了。”
“本王也这么认为。”襄王随笑了笑,潇洒地摆摆手,“走了!两位,后会有期!”
襄王的离去并未对卫安澜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她对此不置一词,依旧在驿馆按部就班地处理公务。直至阳光将地上的阴影缩短又拉长,青萍来禀报卫安澜,孟寻幽醒了。
卫安澜闻言,忙起身去探望。孟寻幽一看到她,立即挣扎着支起上身,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阿……阿冉,我发现了……”
见孟寻幽稍一动作,包扎的细布便开始渗血,卫安澜赶紧示意他躺好,“不急,你先安心养伤。”
孟寻幽失魂落魄地松开手,看来卫安澜还是不肯相信他。他无力地喘着粗气,望向卫安澜的目光失去了焦距。
“阿冉,我怕……来不及……”
卫安澜略略侧过脸,抿了抿唇道:“别胡说,我一直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孟寻幽强忍悲痛,极力压抑自己的呼吸,不死心地问道:“那……等用过晚膳,你能来和我说说话吗?”
卫安澜本能地想要拒绝,但一见孟寻幽眼中满是恳求,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还是心软了。
她曾经深爱过他,当然能读懂他的喜怒哀乐。
卫安澜垂眸叹了气,帮孟寻幽掖好被角,淡淡道:“若你好些,我就过来。”
嘱咐少微和青萍好生照顾孟寻幽后,卫安澜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半日都没有看见柳遇,连立秋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个大活人竟在她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
心念忽动,卫安澜停下脚步,回头盯着立秋,“长晏和郑云岫在客栈吗?”
立秋摇摇头,“两刻钟前收到的回报是不在。”
卫安澜眉心蹙起,大步上楼来到柳遇的房间。屋内空无一人,看陈设他不像是匆忙离开的。卫安澜环顾四周,在窗棂外侧发现了一道飞镖刻下的崭新的凹痕,她拈起旁边的布屑放到鼻子下仔细嗅了嗅,倏然变色。
“调弓箭手,去归园棋社!”
立秋吓了一跳,他不比惊蛰和小满思维敏捷,一时难以摸透卫安澜的心思。但卫安澜出动兵马非同小可,立秋忙急切地问道:“柳大人有危险?”
危险?
卫安澜沉声冷笑,郑云岫所用的香粉和归园棋社外的红土她还是认得的。她没想到郑云岫会私自约见柳遇,而柳遇竟瞒着她欣然赴约了!
好,很好。
卫安澜“砰”地一声合上窗,眼底透着阵阵寒意,“呵,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本宫的底线,真以为本宫奈何不了她?她不乖乖留在该在的地方,本宫为救人,围杀匪徒不是天经地义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归园棋社地处偏僻, 且空置多年,平时鲜有人路过。柳遇来到这里时,屋内桌翻柜倒, 蛛网结尘, 一片破败的景象。而二楼空旷处,他躲也躲不开的故人已经等候多时。
逆着光线,柳遇看不清郑云岫的表情,然而起伏的肩膀和交握的双手都昭示着她内心的紧张和期待。柳遇深深吸气, 和前几日一样恭敬地躬身下拜。
“琴哥。”
熟悉的称呼让柳遇的心口微微一跳,光怪陆离的回忆争相涌现。他手臂僵在半空, 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行礼。
“外臣柳遇见过太子妃殿下。”
“琴哥。”
郑云岫又唤了一声。柳遇低着头, 他不愿和郑云岫相认, 哪怕他很清楚他的伪装瞒得过旁人,瞒不过她和长晏。柳遇来归园棋社是为了郑云岫传递的那张字条, 一切都是长晏的手笔,他不想为难她。
柳遇保持行礼的姿势没有动, 郑云岫也不说话。两人静静相对而立, 分明近在咫尺, 却似隔着千山万水, 永生永世都无法相逢。
良久, 柳遇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其实他根本不该来见她的。柳遇自行免了礼,正欲转身离开, 却看见眼前的郑云岫早已泪流满面。
没有与卫安澜商谈合作时的落落大方,没有和长晏交换眼神时的默契干练,好像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偶尔路上相遇时, 会面色绯红地叫他“琴哥”的小女孩。
心底坚固的屏障隐隐松动,在这场阴谋里,郑云岫本是最无辜的人,为什么现在却是她在承受他的怨恨?
柳遇摇头叹了口气,慢慢取下银色面具,平静地直视着她。
“云岫。”
泪水再度夺眶而出,郑云岫忍不住抬手捂住脸,哽咽道:“琴哥,谢谢你还愿意认我,你受苦了……”
“我很好。”
除了这句苍白的回答,柳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郑云岫。其实这几年他过得一点都不好,在仇恨的泥潭里愈陷愈深,日复一日地忍受着锥心之痛。若不是卫安澜及时拉了他一把,给了他可以肆意追逐的光明和希望,柳遇无法想象自己会扭曲成什么模样。
或许会变成和金乌一样的亡命徒。
他疯狂地迷恋卫安澜,因为她的美丽和智慧,更因为她是唯一指引他走出迷雾的人。
如今,时移世易,柳遇依旧没有忘记那些痛苦与挣扎。只是他终于可以和卫安澜一样,冷眼旁观曾经的自己,无悲无喜地说一句“我很好”。
也仅此而已。
柳遇耐心地站在原地,待郑云岫止住哭泣,方拿出字条举到她面前,“长晏呢?他让你写字条约我,说有我感兴趣的消息,就是料定我会瞒着公主来见你。怎么,如今我敢来,他倒躲着不肯见我了?”
郑云岫拭掉眼泪,尴尬地笑道:“琴哥误会了。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长晏一直心怀愧疚,他很想你,只因有要事才托我——”
“云岫,你不必替他找理由。”柳遇竖手打断道,“我必须赶在公主发现之前回去,有话就说吧,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以柳遇对长晏的了解,他现在必然在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今日郑云岫的每一句话都代表长晏的心声。只是柳遇尚不确定,长晏是准备设计杀他,还是像他心下的企盼,长晏会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郑云岫怔愣地望着柳遇。他是她心中最特殊的存在,忘归节那夜她就在街角看了他许久,卫安澜送她回驿馆时她更是留神观察了一路。但若非他主动摘掉面具,郑云岫至今都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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