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立即警觉地抬起头。与小满不同,他从来不质疑卫安澜的决定,可这一刻,惊蛰却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素来寂若神像的面孔写满了疑惑。
卫安澜找庄念儿做什么?为着避嫌,她一向不肯与梧州牵扯太深,怎么这次竟一反常态,主动要求见庄念儿了?
惊蛰下意识问道:“京中有变故?”
然而卫安澜似乎并不打算解释,只郑重道:“此事需绝对保密,不许让任何人知晓。惊蛰,你该知道轻重。”
惊蛰很快醒过神来。身为暗卫统领,他只需严格执行卫安澜的命令,旁的不必多问。真到必要时,他自会想明白一切。惊蛰忙垂头应下,见卫安澜没有其他吩咐,他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
“殿下,大景襄王派人来送信,希望明日能单独见您一面。”
“阿玖来吗?”
卫安澜接过请帖,顿时精神大好。一别两年,也不知道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做王妃是否顺心。“天涯若比邻”不过自我安慰,卫安澜真的很想念她们在一起的时光,哪怕只有短短一个月,亦胜过世间万千图景。
阿玖曾经大谈神明的危害,如今卫安澜便想让她看看,她一直在努力完成两人共同的心愿。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挚友,卫安澜抛开眼前错综复杂的迷局,唇角愉快地上扬起来。一双明眸透出万千光华,宛如浸润在清水中的枫色琥珀,灼灼令人心惊。
惊蛰心口猛地一缩,他好像很久没有在卫安澜脸上看到这般欣喜的笑容了。惊蛰不由自主地软下表情,温声回道:“襄王说他正是为了王妃而来,因此恳请殿下务必赏光。对了,他还特地提出请殿下允许柳大人随行。”
卫安澜折起请帖,又忍不住拆开重新看了一遍,轻轻呵出一口气。
“好,着人告诉襄王,我和逢时会准时赴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翌日清晨, 卫安澜和柳遇早早来到了和襄王约定的地点。大景襄王素有风流浪荡之名,不问政事,不涉朝局。就连皇帝委以重任, 他也总是把差事全丢给手下, 自己一个人享清闲,故而他在大景的名声并不好。
然而卫安澜却很清楚,这些只是他蒙蔽世人的假象,能让阿玖那样聪颖灵秀的姑娘托付终身的人, 怎么可能是个草包?
两年前的那次会面则让卫安澜更加确定襄王胸有丘壑,这样的人不是至交, 便是劲敌。
走进鉴州最繁华的酒楼, 一楼中间华丽的戏台映入眼帘。一位身量纤细的女子手捧白绫, 笔直地立于戏台中间,哀哀戚戚地唱个不停。
哪家酒楼会一大早请乐伎唱曲子?卫安澜抬头望向二楼雅间, 只见一个白衣男子正倚在窗边和着伶人的唱词微微晃头,恐怕走遍天下都找不到比他更懒散的人了。
顺着卫安澜的视线看去, 柳遇不由一怔。那不是昨夜和长晏争星渚玉的商客吗?原来他就是大景襄王?
虽未曾见过, 但常年和朝臣打交道的经验告诉柳遇, 此人不好对付。加之他在给卫安澜的请帖中特地提出要见自己, 柳遇更不敢懈怠。他正了正脸上的银色面具, 如同普通侍卫般顺从地跟在卫安澜身后。
“许久不见,长公主殿下风采依旧啊。”襄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很是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卫安澜勾唇一笑, “两年而已,本宫不至于变成老太婆吧?倒是你这身衣服太过素雅,不像本宫认识的襄王殿下。”
襄王兴味索然地摸着下巴,一袭白衣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仿佛世间一切都难提起他的兴趣。他淡淡地看着卫安澜,目光闪烁间,似要从她身上剥离出另一道身影。
两年啊……足以改变很多事了。
襄王的反应有些奇怪,卫安澜也并未细想,侧头示意道:“介绍一下,巡按司司使、本宫未来的驸马——柳遇。”
“驸马”二字在卫安澜齿间辗转流连,第一次听她在外人面前这样介绍自己,柳遇心底不觉一片温软。
和柳遇互相见礼后,襄王拢起衣袖,自顾自地斜靠回椅中,“公主得你们陛下器重,你的驸马却来自大燕,这真是本王今年听到的最有趣的故事了。”
卫安澜早就习惯了襄王的放肆,不以为意地笑道:“襄王身在大景,却对本宫身边的人了如指掌,本宫佩服。”
“不要小看本王的人脉,难道我大景就没有公主的人吗?”襄王打着哈哈,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柳大人,本王今日擅自做主点了出戏,不知你是否喜欢这份见面礼?”
襄王话音刚落,乐伎哀婉悠长的歌喉便伴着一阵清香飘进了雅间:
“堂下三尺绫,云中六身轻。休说他君王赐恩厚,可难道天理不容情?密匝匝雷霆驱天将,乱腾腾草木助威灵。只恨那、一道宫门锁千障;换来这、满腔冤愤谁人听……”
柳遇的心骤然被千万把利剑刺穿。
巫蛊之祸。
他当然听过这出戏。无辜受冤的戾太子刘据,以死明志的皇后卫子夫,分明就是他们母子的翻版。
隔着数百年时光,他们在相似却又不同的悲剧中遥遥相望。
“神明!昔年每叹平阳幸,今此何惜未央名?轮回敢遇阴曹兵,当与仲卿去病齐心定。”
“据儿!功过全作汉家星,是非自有后人评。甘泉本来一抔土,君思定,万重山里母先行……”
后面的曲调宛若浸入湖底般模糊不清,可字字句句却是刀刻斧凿,至死难忘。隔着冷冰冰的银色面具,柳遇射向襄王的眼神阴沉如渊,他不禁死死握住了掩在袖中的双手。
呵,见面礼。
襄王想要做什么?与长晏合谋试探他的身份吗?
正当柳遇难以平复胸中翻涌的血潮时,一只温热的手隔袖覆上了他的拳头。
“本宫的驸马不爱听戏,襄王就别为难他了。”
卫安澜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眸中却遍布肃杀之气。她因与阿玖投契对襄王另眼相看,但这并不代表她容许他在自己的国度放肆。
长琴已死,这世上没有人能质疑柳遇的身份,卫重离也不例外。
望着卫安澜对柳遇毅然决然的回护,襄王一下一下把玩着手中的长箫,对此不置可否。正僵持不下,一道温婉的女声中止了二人间的剑拔弩张。
“两位殿下,本宫没有来迟吧?”
锥心痛楚尚未退却,柳遇的身体再次僵住。
袅袅婷婷走进雅间的正是昨夜人群中身着墨色男装的那名女子——长晏的太子妃。
而她,原本是燕帝指给他的妻子。
郑家有从龙之功,郑云岫将门虎女,自长琴受封太子之日,她便是大燕毫无争议的太子妃。
柳遇的眼尾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先安排卫子夫自缢的戏码,再让郑云岫露面,襄王今日根本不是想见卫安澜,他是要逼死他啊。
接二连三的打击冲蚀着柳遇的理智,他定定地凝视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女子,全然没有注意到卫安澜落在郑云岫脸上的目光格外意味深长。
“长晏怎么不来?你们大燕看不上本王就算了,难道也不给长公主面子吗?”襄王打了个哈欠,随手关上窗户,将伶人凄凉婉转的歌声彻底隔绝在外。
该来的人缺席,为难一个女子有什么意思。
“太子临时有要务处理,便委托本宫代为前来。本宫虽为女流,却也是大燕东宫的女主人,想来——”郑云岫话锋一转,温然看向卫安澜,“长公主殿下是不会嫌弃的吧?”
卫安澜不着痕迹地瞥了柳遇一眼,他们两人虽未成婚,到底有婚约在前。与曾经的“妻子”久别重逢,而她却嫁给了他的弟弟,他这样失态也在情理之中吧。
当年的他们,是否也是世人眼里的神仙眷侣呢?
心口莫名生出难言的酸涩感,卫安澜一把握住柳遇的手,对郑云岫点头笑道:“太子妃客气了,请坐。”
手上的力量逐渐加大,柳遇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他连忙退到卫安澜身后,垂下眼睫不再多看。
“昨夜的忘归节很精彩,我们陛下对星渚玉和大燕的鲛罗都很感兴趣。本王原想代表陛下来谈些通商事宜,既然太子不在,那本王只好与公主说点私事了。”相较于卫安澜的客气,襄王的言辞中难掩刻薄,“太子妃是留在这里,还是去忙正事?”
面对襄王下的逐客令,郑云岫不温不火地反问道:“襄王说笑了。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岂有私事?”
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代表的绝非个人,而是一个国家。这样的场合,大燕怎能缺席,任由大凉和大景暗通款曲?
“太子妃请自便。”
襄王被郑云岫绵里藏针的话噎住也不觉得如何,他径自转向卫安澜,只当郑云岫不存在,“公主,本王知道你是王妃的好友,本王的确是为了她来见你的。”
卫安澜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想以此缓解内心的焦灼和期待,然而令她意外的是,襄王却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他低下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是愤怒,又似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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