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澜闭目别过头。众人的好意她都明白,可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既然享受了荣华富贵,就该承担起公主的责任。
她不是冒进,更不是自毁,而是抓住唯一破局的机会啊。
所有人再度陷入沉默。这时,阿执忽然开口:“公子,可否容属下说几句话?”
柳遇点了点头,阿执对卫安澜行了一礼,斟酌着字句道:“在下知道诸位担心公主,公主之于你们便如同公子之于在下,在下理解。但公子存留的黄中散说是五六天的药量,其中的百桑根实际能撑多久着实难以估测,这是其一。”
“外间囤积的药材所剩不多,病人染疫数日,沉疴难起。而孟大人虽才刚发病,但症状必会逐渐加重,试药未必能见功效,反而浪费了时间,这是其二。
“另外,公主服用黄中散多年,此方对公主贵体本无损害,只是药方配置不当才致使心疾未愈。试药必须考虑病人身体能否承受,在适当的范围内增加用量,因此在下以为……公主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执话音落下,庐帐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不知过了多久,小满的视线才从冰冷的地面上移到卫安澜疲惫却坚毅的面容,又似乎越过她,环视着帐中的每个人。
“两个条件,”他一字一顿地道,“第一,不管你们手里有多少百桑根,我要留足后续治疗殿下心疾的量。”
小满扶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无表情的脸冷冽如岩石,“第二,如果百桑根有效,我要先救公主府和梧州军的人。别跟我提什么医者仁心,我不是大夫,只会下毒,我没有心。”
从卫安澜手里要特权,小满是真的在闹脾气了,卫安澜无奈地叹了口气,答应了他的要求。小满这才一挑眉,满意地撇了撇嘴。
“殿下真听话。”
卫安澜抬手示意柳遇和孟寻幽平身,正色道:“还有一件事,这间庐帐里的人已经够多了,本宫不希望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任何有关黄中散或百桑根的字眼。”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弄清日常服用的黄中散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卫重离寻药时消息有误,还是中间有人动了手脚,交给少微时就已经是错误的药方?
念及身边仍旧虎狼环伺,此事卫安澜必须守口如瓶。
作为破解山河血字谱的盟友,柳遇自然懂得卫安澜的顾虑。他遇瞥了阿执一眼,似笑非笑道:“殿下说你呢,还不明白?”
“是。”阿执连忙躬身应道,“请公子和公主放心,在下不会多嘴。公主试药期间,在下会寻些清泻肺热的药材,看能不能达到与百桑根叶相同的效果。不过……在下还是觉得百桑根叶难以替代。”
卫安澜点了点头,若真能轻易找到对症的解药,对方也不会特地用百桑根做局。她略一思索,沉声问道:“阿执,你确定当日那一大批百桑根没有送到梧州境内?”
“没有。”阿执十分肯定地回答,“在下在宁州和燕凉边境盘桓了半年多,若他们当真进了梧州,为完成公子的嘱托,在下一定会想办法把药材劫下来的。”
原来,柳遇半年前就在收集药材,准备帮她治疗心疾了。心口弥漫着踏实的暖意,卫安澜略微勾了勾唇角,目色渐次柔和下来。
“疫病已持续数日,沙先生一个人存不下太多药,本宫会通知梧州军放行你的同伴。不管你们是跑马还是坐船,在现有的黄中散吃完之前,你们必须把手上所有百桑根都送来尺口村。能做到吗?”
阿执偷偷抬眼望着卫安澜,似乎理解了自家殿下为何会对这个女人另眼相待。尺口村的药材几乎耗尽,而大凉又不大重视医道,他正不知该如何让同僚穿越封锁补充药材,卫安澜便主动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她好像与传说中那个嚣张跋扈,整日纵情声色的长公主不大一样。
阿执俯身跪地,真心实意地叩拜道:“多谢公主!”
卫安澜又吩咐了几句,便命阿执和小满各自去忙。柳遇看出她有心事,待其余人退出去后,方坐到她床头,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要我做什么?”
卫安澜拨动着手串,双唇翕动,轻轻吐出两个字:
“深海。”
对于尺口村发生的一切,二人掌握的内情很多,哪怕从未宣之于口,卫安澜一句话,柳遇便能立刻领会她的意思。
他执起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我去安排。”
阿执等人来自大燕,若对方将百桑根运入大燕腹地,他们定能察觉。既然百桑根不在大燕也不在大凉,那便只有出海这一种可能了。
朱荣消失得诡异,他家中被人放置了生长在深海的珧珠贝,而庄有嗣的尸身上偏偏也有这种贝壳。加之二三十年前的白骨,修建堤坝的东海神使,阿锦兄弟所见的白衣人……
真相触手可及,那些救命的百桑根叶应当是被幕后主使转移到了东海深处。
可大海茫茫,又处在凉、燕、景<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交界,找到几个人的藏身之地谈何容易?
卫安澜抿紧嘴唇,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事已至此,除了等待别无他法。她打开荷包,取出当日在沙先生家中刮下的一小块白蜡烛,又想起孟寻幽带来的名册上,最初失踪的那批村民中的两个名字,久久沉思不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正如阿执的判断, 百桑根花有毒,寻常清热润肺的药材只能暂时压制肺症,并不能解毒。因此, 初期疫病的表征有所好转后, 毒性便慢慢显现了出来。短短数日,居然有三成的病人死于疫病和毒发,场面着实触目惊心。
在满眼被死亡笼罩的阴霾中,唯一一丝希望便是卫安澜服用黄中散后, 症状逐渐减轻了。
这日醒来,卫安澜第一次没有头痛, 连喉咙里的刀片都似被铁水熔化, 冲散了踪迹。她咽了咽口水, 反倒不太适应这种毫无疼痛的感觉。
休息了一会,卫安澜撑坐起身, 见柳遇正伏在床边,睡意深浓。他这段时日太累了, 昏暗的烛火斜照在他脸上, 映得他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
卫安澜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一点点小心挪动着, 生怕惊扰他的梦境。她穿鞋站起, 从旁取过外衣披在柳遇肩上,帮他挡住晨起的凉风。
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地,不知为什么, 卫安澜竟有种重回人间的慨叹。她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饮,尽情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殿下!”
柳遇悚然惊醒,见床上空无一人,被子也掀开了,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正当柳遇挣扎着站起时,他的手臂忽然一紧,微热的温度透过衣衫,安抚着他狂跳的心脏。
“柳遇,我在。”
一瞬间,柳遇全身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生怕自己一动,这场他日夜期盼的美梦就会烟消云散。半晌,柳遇才慢慢回过头,卫安澜苍白却恬淡的笑容蒙在烛光里,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微芒。
“殿下,你醒了,你……没事了?”
“没事了,一点都不难受了。”卫安澜微笑着看向柳遇,下颌微扬,“这场赌局,我们赢了。”
柳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呆立片刻,他猛然伸臂抱住了卫安澜。
“是……我们赢了……”
血流翻涌激荡,柳遇无法掩饰喉口的哽咽,疲惫的身躯和紧绷的心神尽皆被欢喜填满。他从来不信鬼神,可这一刻,他愿意跪谢苍天眷佑,让卫安澜成功逃过了一劫。
她豁出性命,以身犯险,终于为所有人换来了一线曙光。
卫安澜靠在柳遇胸前,被他坚实的力量紧箍着,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推开柳遇,任由他不顾一切地抱紧自己,恋恋不舍地抚摸她的脊背。
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耳畔除了剧烈如擂鼓的心跳,所有芜杂尽数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理智才落回柳遇的心田,他赶紧松开卫安澜,手足无措地退开两步,“抱歉,我一时忘情,冒犯了殿下……”
“无妨。”卫安澜笑容不减,“你若不累,便陪我出去走走吧。这样的好消息,得尽快告诉小满。”
封闭多日的帷帘被彻底掀开,万道霞光冲破层云,染红了绵延不绝的后山。在柳遇的搀扶下,卫安澜走进这片金红的纱幕,与正在忙着煎药的小满遥遥相望。
一时间,天地静止,草木无言,唯有炉上翻滚的沸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模糊了他的面容。
见小满怔愣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卫安澜不由失笑。她提步上前,朝他招了招手。
“怎么,不认识我了?”
朝阳照在庐帐顶端,银白色的光芒星星点点,化作莹润的白玉。小满扔下药罐,一个箭步冲到卫安澜面前捏起她的脉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原本舒展的眉头逐渐拧紧,卫安澜心里“咯噔”一声,以为自己的情况仍然不好。不想下一刻,小满的五官直接皱成一团,他顿足哀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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