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117页
    卫安澜虚弱地接道:“跟着梧州军进来的。”


    柳遇怔住,扶着卫安澜肩膀的手不由一动,“殿下知道?”


    卫安澜闭目缓了一缓,柳遇的动向她自然会关注。公主府的人和梧州军都不是傻子,怎会辨不清跑船人和暗卫的区别呢?阿执刚进入尺口村,卫安澜便收到了消息。念及柳遇毕竟是太子,阿执也是挂念他的安危,忠勇可嘉,卫安澜才按下不提。


    只要不危害大局,她不介意他暗中保护柳遇。


    这些话卫安澜并未说出口,但她相信柳遇会懂得的。果然,柳遇面露感激,坦诚道:“是我隐瞒了殿下,所以才来将功赎罪。阿执懂医理,就算不是当世神医,也可与小满共同商讨药方,尽快解决疫病。不知殿下可否准他去帮小满?”


    卫安澜气力不济,神志却格外清明。柳遇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照顾她是因为对她有情,可阿执呢?作为大燕东宫旧属,凉人是反叛的乱臣贼子,她是害长琴家破人亡的罪魁,他真的愿意阻止疫病发展吗?他值得她把梧州百姓的命交到他手中吗?


    沉默良久,卫安澜方抬眸望向低眉顺眼的阿执,徐徐开口:“你愿意救治凉人?”


    虽身在病中,卫安澜的目光仍如鹰隼般锐利。阿执被她看得不自在,忙低下头,单膝跪地抱拳道:“阿执听命于公子,愿为公主分忧。”


    恰在此时,小满过来替卫安澜诊脉,柳遇便将阿执的身份告诉了他。小满这才知晓这个鬼鬼祟祟的“跑船人”居然是柳遇的下属,也在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没有问卫安澜的决定,只红着眼睛直直看向柳遇,“柳大人,我能信你吗?”


    柳遇半抱着卫安澜,郑重地回视小满。


    “能。”


    小满点了点头,冷冰冰的面上仍然不见半分笑意,“好,跟我来吧。”


    有了阿执的加入,小满压力骤减,最起码增减药材剂量有了个可以商量的人。而阿执的医术又远在自己之上,故而经过了最初几轮磨合,二人相处得极为融洽,在后山挖出药渣的基础上,很快就调改出了新的药方。


    接下来的五天里,尺口村染疫的村民超过了九成,每天都有人被送进庐帐,抑或是抬出后山。小满和阿执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控制住一小部分村民不再发高热,更多人则药石无救,只能任由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惊天动地的哭号和哀求,以及对卫安澜的辱骂并没有持续太久。村民们逐渐麻木,绝望,从拒绝服药到给什么就喝什么,连躺在身边的人被盖上白布都无动于衷,只是呆呆地看着,似乎早就不在意下一个死亡的可能是自己。


    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本有心疾的卫安澜病情却始终不曾加重。发病第五个晚上,卫安澜喝下改进后的第八副药之后,连咳嗽头痛也减轻了。虽仍旧无法下床走动,但她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


    许是天意回转,在卫安澜病势稳定之后,陆续有村民转危为安。庐帐里偶尔会传出几声交谈,抱怨喝的药太苦,吃的粥太淡。


    柳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卫安澜,卫安澜也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连日来压在众人身上的阴霾终于转淡了些许,他们相信,曙光很快就会穿透云层,照彻人间。


    旭日再一次升起,小满照例前来诊脉,他坐在地上按着卫安澜的手腕,不多时竟垂头睡了过去。见小满明明精疲力竭,几乎憔悴成了痨病鬼,搭在脉上的手指却仍然沉稳有力,卫安澜心中万分酸涩。她很想摸摸他的脸,又怕吵醒他,便只好一动不动地等他自己醒来。


    “小满!”


    一阵冷风灌入,阿执神色惊惶地掀帘闯进庐帐,“快过来!昨晚好转的那几个人高热复发,呕血不止,怕是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小满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 仿佛丛林中受惊的兔子,“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他皱眉探了探卫安澜的脉息,而后飞快地跟着阿执跑了出去。


    昨夜服下改进后药方的病人病情年龄各不相同, 按理说不该同时发热吐血, 卫安澜靠坐在床头,焦急地等待着外面的消息。


    过了约一炷香的工夫,柳遇面色凝重地返回卫安澜身边。


    “发作的病人大半都已去世,死时全身青紫, 模样极为惨烈。其余人包括庄将军……病势危重。”


    卫安澜久久没有答话。昨晚大家的情况分明已经好转,难道都是回光返照吗?


    “为什么……”卫安澜捧着水碗喃喃自语, “为什么吃着相同的药, 我却没事呢?”


    柳遇同样疑惑不解。不谈那些年老体弱的病人, 此前他们见过的瘦高采珠女几乎与卫安澜同时发病,前几日病情发展的速度也相差不大, 为何连她也没扛过去?


    都是肉体凡胎,饮食汤药也一模一样, 卫安澜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柳遇思索无果, 见卫安澜面色苍白, 两颊病得凹陷了下去, 忙接过她手里的水碗, 想扶她躺下歇息片刻。


    正当他的手碰到水碗边缘时,柳遇和卫安澜的动作同时停住。一道莫名的力量灌注指尖,二人缓缓对视, 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


    “百桑根……”


    卫安澜和柳遇异口同声地道。


    是了。百桑根叶清热解毒,能缓解肺症和心疾,而卫安澜刚好隔几日就须服用黄中散。虽然染疫之后停了药,但她体内应有药物残余, 这是她与其他人唯一的不同。


    联想到梧州最初出事的村民皆是百桑根花中毒,死状与病人类似,卫安澜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柳遇也想起了一桩始终盘桓在心头的疑问。阿执曾说大燕宁州种植百桑根的几座山失火前,有人采买了大批百桑根,去向不明。


    “这不是普通的疫病,他们在地下水中投了百桑根花!”


    柳遇轻呼出声,简短地讲述了前因后果,包括他尚有百桑根的存货,“至于剩余的叶子,定是被他们收集起来了,一为解毒,二为防止染疫!”


    卫安澜认同柳遇的判断,她看向帐外,低低道:“所以,这场疫灾是他们蓄意为之,目的就是毁灭尺口村,毁灭梧州。而我喝下的黄中散刚好可以遏制百桑根花的毒性……”


    第五笔天灾应验,而她亦顺利逃过一劫。


    这群十恶不赦的罪人!


    然而,卫安澜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二人的猜测。他们勘破的是阴谋,而非正以极快速度夺人性命的疫病,柳遇手中的黄中散和阿执那边采集的百桑根更是杯水车薪,难以拯救梧州所有病人。


    棋盘上的黑白只能定输赢,不能改生死。


    沉吟片刻,卫安澜叫来了小满和阿执,表示自己愿为他们试药。


    “我不同意。”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小满双膝毫不犹豫地砸向地面。他笔直地跪在卫安澜面前,决然道:“治心疾的药岂能随意加大药量?试药不是以身作饵去抓什么左飞镝左飞钺,若殿下坚持,我不干了。”


    卫安澜叹了口气,轻声道:“小满,听话……”


    以往卫安澜说出这两个字,都表示她决心已下,小满便不再进言。而这一回,小满却握紧拳头,面上始终罩着一层寒霜,“殿下,我不是惊蛰,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要么我死,否则这事没得商量。”


    他一向无条件遵从卫安澜的命令,即使偶尔闹脾气也是玩笑而已,从未摆出过如此强硬的态度。卫安澜默然抿唇看着小满,主仆二人第一次僵持不下,谁都不肯退让半步,连庐帐内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请殿下三思!”


    孟寻幽掀开布帘,踉跄几下后便扑倒在地。他跪在庐帐门口,喘息着恳求道:“殿下,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也染疫了,让我来试药好不好?”


    卫安澜惊讶地望向孟寻幽,“你也病了?”


    “是,昨晚起了热,所以让我来吧……”孟寻幽双手撑地,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卫安澜脸上,“阿冉,我求求你……想想陛下,想想那些关心爱护你的人,你……自私一回好吗?”


    看着一前一后跪着的两个男人,一个是蜜糖与砒霜交融的旧爱,一个是时刻护她周全的亲人,卫安澜心里不觉涌上了深深的无力感,沉重的钝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愿意让他们试药,是因为这一桩桩灾祸都是因她而起,她不能再牵连旁人。风险与代价,本该由她一人承担。


    见卫安澜依旧不语,孟寻幽只得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柳遇身上,他挣扎着怒吼道:“柳遇,你说句话啊!难道你忍心让她涉险吗?”


    柳遇一直坐在卫安澜床边紧握她的手,听孟寻幽如此说,他缓缓站起,紧挨着卫安澜身侧跪了下去。


    卫安澜心头刺痛,“柳遇,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殿下,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柳遇抬头看入卫安澜蒙着水汽的瞳眸,“理智告诉我你的判断没错,但我还是想请求你,不要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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