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96页
    时隔五年再度回首,柳遇已然看得分明,就算没有那封“通敌”信件,他也注定守不住东宫。一个被君父和臣民共同抛弃围剿的太子,如何能活?


    柳遇自嘲地抿起嘴唇,这些陈年往事早就没了意义,又何必徒增伤怀呢?


    他微低下头,极力遮住眼底的酸楚,漫声道:“尺口村情况特殊,殿下不必事事都比照大燕去做。法之本意在保民安民,殿下并非嗜杀之人,制定律法纲纪亦是为惩恶于民。待恶行收敛,再施以教化,系万民之心,自可使天下敬服。”


    看着柳遇半跪于身前,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述说上位者的所思所想,卫安澜的心口不觉涌上一阵异样的血潮。宛如晴日刺透乌云,她在一瞬间窥见了隐藏在他温柔外表下的万丈雄心。


    世人眼中如玉如冰的公子,竟有俯瞰众生的气度,如焰烜烈,如日照临。


    他一定是大燕京城的官宦子弟吧。


    呼之欲出的答案太过可怕,卫安澜不愿深思,也不愿接受。


    所以,到此为止,不必纠缠。


    卫安澜垂眸凝视着柳遇,试图透过他微颤的小指看穿他的心思,“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①。柳大人真是令本宫刮目相看啊。”


    话刚出口,柳遇便懊悔不已。他被胸中郁积的悲凉扰乱了心神,方才那番话几乎将他的真实身份暴露无疑了。


    然而言出如覆水,现在他只希望卫安澜能迟钝一点,不要深挖那鲜血淋漓的真相。


    只要不谈身世,他做什么都可以。


    柳遇勉强笑了笑,头依旧没有抬起,“若能有助一二,也不枉殿下对我的信任了。”


    “不必妄自菲薄,你说的正合我意,我若不信你,就不会带你来梧州。”卫安澜扶住柳遇的手臂,示意他起身,“治大国如烹小鲜,要推行大凉的‘新律’,就从尺口村开始。”


    柳遇依言站直,待心绪略为镇定后,方指向房间另一端本是给青萍准备的临时床铺,试探着问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我可以在这里休息吗?”


    卫安澜一怔。少微已经回京,如果能顺利让梧州军进入尺口村,防住极有可能到来的大潮,第四笔天灾就会消弭无形,柳遇在担心什么?


    她微眯起眼睛瞧了他片刻,“你怀疑谁?”


    柳遇视线缓缓上移,停驻在卫安澜的鼻尖,唇边的弧度如淡月幽云,映得他周身环绕着夺目的光芒。


    “只是不想闲杂人等打扰殿下。”


    他的目光坦荡而明亮,仿佛方才一瞬的难过只是卫安澜的错觉,而今雨过天晴,再见不到半分阴霾。


    那道火光连同桌台上的烛光径直钻入心田,卫安澜不忍再让柳遇失望,加之她也的确不想听孟寻幽聒噪,便转开脸应了一声:


    “好。”


    只要不谈感情,她可以适当容忍他的放肆。


    柳遇从容后退两步,合袖揖礼,“多谢殿下。”


    许是怕卫安澜不自在,柳遇展开披风,连同香囊一并挂在她床边充作帷帐。而后他躺在窗下,背对她阖上了双眼。


    壁观的清香伴着夜色隐隐流动,和此时的风一样低柔婉转,浸润无声。


    他会一直守护她。


    守护她的崇高理想,守护她的安然好梦。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荀子·性恶》。


    第77章


    翌日晨起, 骤雨倾盆。卫安澜和柳遇有说有笑地走出房间,而孟寻幽眼下乌青,显然一夜都没睡好。才刚用完早膳, 立秋匆匆推门而入。


    “殿下, 易六娘家出事了。”


    卫安澜和柳遇目光交错,从彼此眼中辨识出了相同的判断。


    有人按捺不住了。


    卫安澜立即起身,从旁抓起披风,一甩披在肩上。立秋紧跟上来道:“易康之子阿锦昨晚开始发热, 哭闹了一夜,还不停地说胡话。万幸小满心细, 及时发现了异常, 阿锦已经脱离了危险, 小满说有些东西得请您和柳大人亲自过目。”


    “朱荣和沙先生那边没有动静?”


    经过昨日的观察,应当不止有一股力量盘踞于尺口村, 于是卫安澜便让立秋和庄念儿分别关注朱荣和沙先生的动向。她很想知道这两个向来不睦的尺口村魁首,会如何在暗中较量。


    立秋据实回禀道:“朱荣并未出门, 沙先生那边属下还没来得及问庄将军。不过阿锦发病前最后吃的鱼皮糕是朱荣亲自送来的, 小满正在检验。”


    密集的雨点不知疲倦地落下, 腾起迷蒙的白雾, 整个尺口村都笼罩在喧嚣的雨声中。卫安澜捏紧手串点了点头, “好,先去看看阿锦。”


    几人冒雨赶到易六娘家时,本就不大的院子被村民们堵得水泄不通, 其中还有吊着胳膊的孙叔。柳遇和孟寻幽忙拨开人群,护着卫安澜进屋。简陋的房屋内,阿锦正蜷在沙先生怀里哀哀哭泣,易六娘则守在旁边, 不停地抹着眼泪。


    见卫安澜进门,小满腾地站起身,避过众人将一块手帕塞给柳遇,压低声音道:“从阿锦吐出的食物残渣里找到的,你帮我确认一下是不是那东西。”


    柳遇余光一瞥身后探头探脑的村民,快速打开手帕,果然看见几粒研磨后的百桑根花蕊。柳遇不觉蹙起眉头,昨天半夜吃下去的东西,居然还能找到?


    他又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手帕里除了百桑根花,还有些许不起眼的白色碎块。


    “蜡丸?”


    “没错,那东西被人藏在了白蜡丸里,应是催吐及时,还剩了一点点。”小满咂着嘴道,“我验过了,阿锦没吃完的鱼皮糕里也有这白蜡丸。你说,朱荣为什么要和易家过不去?毒害相依为命的亲人,他还有脸勾搭易六娘?”


    孟寻幽曾间接害死谷雨,现在却觍着脸想与卫安澜重修旧好,小满此言分明是在指桑骂槐。果然,旁边的孟寻幽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柳遇见状,愉快地挑了挑眉,翻手收起手帕,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


    “有些人啊,就是秋天的葫芦。”


    脸皮厚。


    小满“噗嗤”一笑,悄悄竖起大拇指,给了柳遇一个钦佩的眼神。眼见二人的话题从正事转到了孟寻幽,卫安澜这才对立秋比了个手势,立秋会意,不动声色地退出了房间。


    按小满所说,朱荣送来的鱼皮糕中掺杂了白蜡丸,阿锦半夜起床找东西吃,这才中了毒。一切看上去合情合理,只是不知朱荣最初的目标是阿锦还是易六娘?


    就算鱼皮糕色白,白蜡丸藏于其中并不明显,可鱼皮糕口感香滑细腻,阿锦怎会吃不出蜡丸呢?


    众多念头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卫安澜眉心微动,很快便面带笑容走到阿锦床边。阿锦认得她,忙规矩地直身坐起,沙先生也微笑着颔首示意。


    “多谢小姐关心阿锦,有白羲神护佑,阿锦已无大碍。”


    围观的孙叔自恃年长,痛心疾首地道:“易六娘啊,你家被白羲神盯上了,你是不是该反思反思自己哪里得罪了白羲神?孙叔告诉你,定是白羲神认为你家的贡品太少,来向你索要呢!”


    人群中很快有人附和,“就是,惹恼了白羲神,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一个被丈夫休了的妇道人家懂什么,还是赶紧让朱村正来处理吧!”


    卫安澜冷冷地横了发话之人一眼,如何处理,让朱荣活剐了易六娘姑侄吗?


    易六娘不敢反驳,只流着泪捂住阿锦的耳朵,不让他听那些恶毒的议论。卫安澜懒得理会村民,她蹲下身,柔声问道:“阿锦乖,告诉我,你昨天只吃了鱼皮糕吗?吃东西时,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阿锦深埋着头,声音细如蚊蝇,“昨天半夜我饿了,不想吵醒姑姑,就去灶台上找了现成的鱼皮糕吃。然后……我,我看到了二姑姑!她穿着白衣服,还对我笑呢!”


    一听这话,易六娘大惊失色,忙一把搂住阿锦,赔笑道:“小孩子胡言乱语,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卫安澜侧脸看向易六娘,“你的二姐?”


    易六娘点头称是,“连我都没见过二姐,阿锦更不可能见过,定是他在病中出现幻觉了。”


    阿锦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固执地小声咕哝道:“肯定是二姑姑,我看到她脸上的月牙痕了……”


    卫安澜若有所思,又问了阿锦几处细节,正准备起身,院中忽地爆发出一声惊呼:“庄有嗣!”


    庄家独子失踪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尺口村,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望向门外,唯有沙先生慈爱地抚摸阿锦的背,轻声细语地哄他喝汤。


    厚重的雨雾中,一个身披蓑衣的黑影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待看清他的脸,才有人失望地叹道:“是大丫啊……别说,这身材和走路姿势简直和有嗣一模一样……”


    庄念儿听若不闻地穿过人群,与她一同前来的还有立秋和朱荣。孙叔一见朱荣便更有底气,拉住他的衣袖道:“朱村正是为阿锦来的吧?我们都劝易六娘拿出点诚意请白羲神息怒,可她却不识抬举,你快说句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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