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台杀_观梧 > 第68页
    不,她不该跪,不能跪!


    此刻她忍辱屈服的不是神明,而是齐年,是朝中那些想要看她笑话的人……


    心口涌起剧烈的灼热与愤怒,几乎难以自抑。可柳遇别无他法,只能同众人一起矮下身子跪拜,避免在紧要关头给卫安澜招来麻烦。


    方才陆桓已经暗示劫囚可能与辅国公有关,齐年为了带走严凭连白羲神都搬出来了,这么说齐年和严凭都是辅国公的人?


    柳遇垂头思索,转移着自己的满腔怒火。另一边,卫安澜很快站起身,逼视着齐年,“本宫无意冒犯神明,但你不能带走严凭。这是本宫的规矩,你听明白了吗?”


    齐年没想到卫安澜连神明的旨意都不顾,刚要张口给她扣上更大的罪名,人群中忽地传出一道刚劲有力的声音,一位体态丰腴的老者背手走来。


    “齐大人这话可不对哦。白羲神鸣钟是因为你们身为朝廷命官却阻拦二位殿下的车驾,以下犯上。长公主回京是天大的喜事,白羲神何来不乐?”


    老者阔步走近,刑部和巡按司的人立即自觉地分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老者笑眯眯地走到齐年身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齐大人,你说呢?”


    齐年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脚下打晃,双腿转筋,险些在众目睽睽之下瘫坐在地。


    老者又看向刘若谷,刘若谷也不再针锋相对,默默低下了头。老者满意一笑,慢悠悠地捻须道:“自然,二位心系朝廷,尽忠职守,白羲神宽仁,想来也不会怪罪。陛下才从谒神殿移驾,问过了白羲神的旨意,把严凭交给本相,二位没有异议吧?”


    他的口吻语调极其温和,似乎还带着几分商量的余地,可在场众人听了他的话后竟无一人敢反对,连齐年也收起了趾高气昂的做派,缩着手诺诺应是。


    这位老者就是卫安澜的舅父、中书令陆桓,皇帝派他来定然是为了给卫安澜解围的。


    一阵冷风吹过,柳遇抬眼打量着陆桓。燕帝曾说起大凉覆灭时,陆桓孤身一人带着年幼的卫氏兄妹杀出燕军的包围,保住了大凉皇室血脉,故而柳遇一直以为陆桓是个英勇刚猛的壮汉,完全没想到传说中手段狠辣的“铁面陆相”竟是个笑容可掬的胖老头。


    不过仔细看去,陆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能三言两语唬得齐年闭嘴,也无怪百官畏惧。


    陆桓走到卫安澜面前,亲热地握了握她的手。到底是血脉亲人,陆桓一个眼神,卫安澜便懂得了他的意思,严凭能得妥善安置,也算了了她的心事。


    “陛下口谕,传长公主入宫,还有……”陆桓微笑着与柳遇对视,友善地一点头,“请这位柳公子同行。”


    城门口的闹剧因陆桓带来神明和皇帝的旨意而结束。当着外人的面,陆桓并未与卫安澜多说什么,只是命青萍驾车送她和柳遇进宫,带走了卫蛟和严凭。刘若谷作为门生,顺理成章地帮着陆桓打点妥当,而齐年功亏一篑,只得悻悻而返。


    马车驶向宫城,卫安澜和柳遇对坐饮茶。想着他是第一次进宫,卫安澜温言宽慰道:“你不必紧张,皇兄只是想见你一面。父皇和母后去得早,我们又历经颠沛,他难免过于在意我。”


    “我明白。”柳遇心里一暖,半真半假地玩笑道,“陛下所虑极是,我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对殿下来说太危险了。”


    卫安澜随口笑道:“那你会害我吗?”


    柳遇收起嬉笑的神情,倾身靠近卫安澜,抬手将她的碎发别至耳后。


    “永远不会。”


    完美无瑕的面孔在眼前霍然放大,卫安澜的心脏不免漏跳了一拍。柳遇长得过于清俊,无论何人看到他的眉眼气度都会觉得赏心悦目,以至于她总是想忽略那些他至死不肯言说的秘密。


    然而美丽往往意味着危险,这一点卫安澜从未忘却。感情是感情,理智是理智,她分得很清楚。


    卫安澜倚在马车壁上,单手支住太阳穴,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对了,我还要提醒你一句。一会若是看到我与皇兄发生争执,或是他训斥我,责罚我,都不必在意。”


    柳遇微微怔住,卫安澜说得隐晦,而他却一下子听出了个中深意。外间一直有传言道卫安澜扶持太子,与皇帝兄妹不睦,原来是这个意思。


    大凉重新建立不过四年多,朝局并不算安稳,卫安澜装作与皇帝有隔阂便能轻易试出一些朝臣的异心,届时敲打或惩罚自可视情况而定。


    车行辘辘,柳遇对卫安澜的心疼愈发浓烈,她知道自己是一把刀,却又无怨无悔地做皇帝的刀。


    她怎会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和结局呢?只不过是一身傲骨不染尘埃,一面应付着皇帝的布局,一面步履维艰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行。


    柳遇双唇微张,他迎着光看入卫安澜明亮澄澈的瞳眸,轻轻覆住了她的手背。


    “殿下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元德殿中, 皇帝卫重离早已等候多时。卫安澜和柳遇一前一后走入大殿,他深邃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卫安澜脸上,仿佛世间仅有一人值得他抛开政务, 什么都不做, 只为等待她归来。


    二人恭敬行礼,卫重离屏退侍从,缓步走下台阶。他身材高大,五官宽阔深沉, 眉眼疏朗锐利,或许是并非一母所生的缘故, 他与卫安澜的容貌并不相像, 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可此时此刻, 他素来冷峻的面容竟难得地现出一丝笑意。


    卫重离抬手扶住卫安澜,温和道:“回来了, 瘦了。”


    卫安澜抿嘴一笑,知道他晚些才会与自己谈正事, 便只规规矩矩地谢恩, “多谢皇兄记挂, 我一切都好。”


    卫重离点点头, 拍了拍卫安澜的肩膀, 转而看向跪伏在地的柳遇,声音冷淡下来。


    “你就是柳遇?”


    柳遇再度叩首道:“草民柳遇拜见陛下,陛下圣安。”


    虽然没有抬头, 但柳遇能感觉到卫重离如刀的审视正在凌迟自己的身体,像要把他的心挖出来看个清楚似的。好在柳遇出生时燕帝尚为质子,他从小便是谨小慎微地生活,后来又成为太子与朝臣斗智斗勇, 早习惯了这种场面。


    因着起兵复国一事,柳遇对卫重离的印象相当一般,只不过他是卫安澜的兄长,才得以在柳遇心中稍微留下一点点好感。


    他从不畏惧帝王威仪,世事此消彼长,谁不曾春风得意过呢。


    见卫重离似乎对柳遇颇有敌意,卫安澜笑着打圆场道:“皇兄,他是——”


    卫重离竖手拦住了卫安澜话,只冷冷俯视着柳遇,“听说你是大燕碣州人,为了做华阳的幕僚,取得她的信任,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


    柳遇并不意外卫重离道出他的“本籍”,左右他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断然不能允许他在南都做官。柳遇谦恭道:“草民不敢。草民因触怒上官,走投无路,承蒙殿下不弃,收留了草民。”


    卫重离眼尾一扬,还真是巧舌如簧啊。他责怪地瞪了卫安澜一眼,自己这个妹妹平时聪明伶俐,怎么敢收大燕的敌人当幕僚?两人每日同进同出,成何体统?


    难道是被他的色相迷惑了?


    正暗自思索,身后的内侍长冯凌捧来两把一模一样的长剑。卫重离收回目光,随手拾起一把,弹开剑鞘,“华阳是朕最钟爱的妹妹,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她的幕僚,你想跟着她,总得让朕试试你的身手吧。”


    卫安澜闻言不由得怔住,今日的卫重离有些反常,是朝事不顺,还是他真为她处决左飞钺生气了?卫安澜赶紧替柳遇解释道:“皇兄,他身上有伤……”


    “惊蛰受伤就不能保护你了?”卫重离持剑逼卫安澜后退两步,复将剑尖指向柳遇前额,“赢了,朕这把剑赐给你;输了,离开朕的妹妹,不许再踏足大凉半步。”


    “皇兄!”


    卫安澜忙上前拦住卫重离的手臂。她当然不能透露留柳遇在身边是因为他猜到了山河血字谱,并且出现在了那个并不属于预见天灾的梦里,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呢?


    论智谋她有惊蛰小满,论武艺她有立秋立冬,连求医问药生活起居都有少微和青萍照应,公主府何须再养一个满身谜团的闲人?


    卫安澜张了张口,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说辞。这番踌躇落在卫重离眼里,更加证实了他的判断,卫重离的神情愈发阴沉。


    兄妹两人正互不相让,柳遇忽然开口:


    “草民遵旨。”


    他清楚眼下的处境,卫重离是大凉天子,连仰面视君都会被认作刺驾,他若答应比试必会冒犯天威;可若不答应就是抗旨,兴许还会连累卫安澜。哪怕卫安澜已经叮嘱过他不必在意她与卫重离的争执,柳遇依旧不忍心让她为难。


    输是罪,赢亦是罪,但,他愿意为她而战。


    柳遇面色从容地站起身,解下披风,取过冯凌手中的另一把剑,对卫安澜深深一揖,“刀剑无眼,还请殿下退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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