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遇合袖深深一揖,“草民柳遇参见太子殿下。回殿下,草民是公主的幕僚。”
幕僚……
卫蛟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恍然大悟道:“那就是面首咯?”
因着卫蛟一句话,马车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柳遇和卫安澜目光相撞,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笑容灿若繁星,而卫安澜却很快转开脸,语气略显冷硬。
“蛟儿童言无忌,柳大人不必——”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柳遇温声打断卫安澜,“在下本来就是你的面首啊。”
卫安澜长睫微垂,如今他倒是愈发不忌讳“面首”这个身份了。可那又如何?即便严冬有尽时,枯死的花也不会再开了。
暗道里灵犀相通的默契,陷阱里掏心挖肺的剖白,矿洞里相互依靠的温暖……那些绚烂鲜活的过往,终成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卫安澜低低叹了口气,又捧起卫蛟肉嘟嘟的小脸,“谁告诉你这些的?小小年纪知道面首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父皇的嫔妃呗!”卫蛟仍是一脸天真地眨着大眼睛,“大家都这么说,小满阿叔他们不就是姑姑的面首吗?姑姑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也……呜!”
卫安澜无奈地捂住卫蛟的嘴,把他没说完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孩子长大了,她得和太子三师好好谈一谈了。
然而卫蛟的戏言终是在卫安澜的心湖中投出了一圈涟漪,她身上莫名涌动着异样的感觉,似有细密的银针在刺激她的皮肤,时而痛,时而痒。卫安澜没有看柳遇,板起脸把卫蛟按在马车里坐好。
“这些不是好话,以后不许再说了。”见卫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卫安澜这才软下表情,拍了拍他的背,“蛟儿,皇兄怎么让你一个人跑出来了?天这么冷,路上雪又大,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好?”
卫蛟团在卫安澜身边,亲昵地抱着她的胳膊道:“不是有那么多人跟着嘛。父皇说我小时候姑姑救过我,姑姑对我好,我应该来接姑姑。”
说话间,立秋立冬已带领东宫侍卫将满地狼藉清理完毕,刺客来得快去得也快,没留下一个活口。不过这也在卫安澜预料之中,那些人未必真想劫囚,或许和她一样,只是投石问路。
对付未知的敌人,她有的是耐心。
队伍继续冒雪前行,柳遇专注地看着卫安澜,心头不免泛起一丝苦涩。
皇帝派太子亲自出城迎接,固然有器重卫安澜的缘故,可也在无形中让朝臣们确信她是太子一党。这样的印象一旦根植于他人心中,卫安澜日后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她知道自己在做皇帝的刀吗?
话说回来,选择在这个山谷附近等候,皇帝与卫安澜的所思所想仍然一致,只希望这份亲情能存续得久一些吧。毕竟自己势单力薄,万一日后兄妹二人发生冲突,他没有把握护卫安澜周全。
柳遇抬手倒了杯茶捧在掌中,只听卫蛟又道:“舅公本来要一起来的,但他出发前被父皇叫走了,他让我提醒姑姑,不要掺和辅国公的事惹父皇生气。我不明白,父皇为什么会生姑姑的气?他明明最喜欢姑姑了……”
卫蛟不懂陆桓语中深意,卫安澜却看得分明。陆桓意在提醒皇帝对她在南都斩杀左飞钺的行为有所不满,更暗示这次劫囚与辅国公脱不了干系。既已回京,卫安澜行事之前还是要和皇帝商量,万不可自作主张。
从小到大,陆桓都是这样护着她,哪怕她与皇帝意见不一,他也坚定地站在她这边。大人的事终究不该波及到孩子身上,卫安澜避重就轻地安抚了卫蛟几句,转而说起了日常琐事。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盛都。作为大凉京城,这座千年古都在冰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肃穆,一呼一吸间都吞吐着天地精华。
卫安澜推开窗格,望着高大巍峨的城门,熠熠生辉的瑞兽,满含怀念又忧心忡忡地自语道:“回来了……”
她回到了朝思暮想的亲人身边,也再度陷入了神明的桎梏。风雨欲来,幸好她手中还有权力,万物依然可以为她所用。
山巅的风很大,亦能让她看得很远,世间得失向来很公平。
卫安澜的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甫一进城,她的车驾便被拦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刑部尚书刘若谷恭迎长公主、太子殿下!”
“巡按司司主齐年参见殿下!”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响彻街道, 卫安澜让卫蛟先在车里等候,独自走了出去。面前的道路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刑部和巡按司两拨人马并排而立, 完全不给对方好脸色。
卫安澜最初建立巡按司时, 因插手了刑狱事务,她与三司的关系并不融洽。好在刑部尚书刘若谷是陆桓门生,在他的斡旋下,加之卫安澜做事雷厉风行, 决断公允,很快她便与三司和平共处。而现任巡按司司主齐年是辅国公的人, 刘若谷当然看不惯他, 因此不放过任何一个与他作对的机会。
今日他们二人同时出现在城门口, 不消说,肯定是来从卫安澜手里抢人的。
卫安澜嘴角轻蔑地翘起, 转而化为淡淡的微笑,“有劳二位大人久候, 本宫很是欣慰。太子殿下尚在休息, 二位若没有旁的事, 本宫便回府了。”
齐年上前一步, 朗声道:“巡按司例行公务, 请前任南都刺史严凭大人入我司一叙。”
刘若谷不甘示弱,连忙跟上,“奉陆相之命, 请严凭大人暂居刑部,无关人等不得擅自接触。”
见他公然作对,齐年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严大人所犯何罪要拘押刑部?刘大人口口声声奉陆相之命, 怕是忘了巡按司秉承圣意监察百官,有权查问任何人,这还是长公主殿下定的规矩呢。”
“殿下初建巡按司时齐大人不过微官末职,怕是没有资格在殿下面前招摇做作。”刘若谷素来厌恶齐年攀附左家上位,不由得语出嘲讽,“严大人对南都宵小知情不报,刑部理应讯问。”
“难道刘大人想违抗圣命?”
“阻拦殿下车马,齐大人现在就是在违抗圣命!”
“吵完了吗?”
卫安澜冷冷地打断二人,当着同僚和百姓的面像两只公鸡一样争执不休,简直有失官体。齐年和刘若谷顿时噤声,卫安澜面无表情地道:“严凭奉诏入京,并非犯人,无需查问,两位请回吧。”
刘若谷倒不觉得丢脸,左右他只是听从陆桓指示来砸齐年场子的,并不清楚严凭所犯何罪。反而是齐年听闻卫安澜拒不交人后,眉间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巡按司落成时,殿下曾在白羲神前立誓,巡按司中人永不徇私。今日微臣去过谒神殿,神谕严大人该入巡按司,以备查问。”
齐年话音刚落,远方忽然响起雄浑悠远的钟声,在街上久久回荡。柳遇走下马车,见所有人都朝着西方恭敬叩拜,连一直躲在马车里的卫蛟都爬了出来,口中含糊咕哝着“神明不高兴了”。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卫安澜笔直地站在人群中央,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见她无言以对,齐年愈发得意,厉声质问道:“钟鸣三声,神明不乐。殿下对严凭百般回护,对神谕视若无睹,而今竟跪也不跪,莫非是对神明大不敬?”
万籁俱寂,柳遇在一瞬间明白了齐年的企图。
任他舌灿莲花,旁的理由卫安澜都能驳回,就算一走了之也没人敢说什么。可凉人对白羲神的信仰根深蒂固,独独这番说辞她一个字都不能违逆,否则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小满几人虽也没有跪,但柳遇看见他们手脚都在发抖,显然快要坚持不住了。他们对卫安澜何等忠诚,终究还是抵不过神明的力量,这些畏惧和恐慌无疑是刺向卫安澜的利刃,是不得已的“背叛”,更是午夜梦回的折磨。
纷纷碎雪中,卫安澜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柳遇蓦地想起她曾在宝雁村客栈中说喜欢南都,彼时他还没有意识到短短一句话中隐藏了多少血泪,直至这一刻。
原来她面对的是这般不讲道理的神明,是以神明的名义逼迫她屈膝服软的奸佞。可笑天子脚下活生生的人,竟掣肘于一方冰冷的泥胎塑像!
相比而言,严凭治下的南都如此开明,如此公正,怪不得卫安澜有心放他一马。
弑神。
这条路她注定会走得无比艰辛,或许满盘皆输,或许粉身碎骨,柳遇不敢想是怎样的毅力才能支撑她艰难跋涉,矢志不移。
看着卫安澜抿得发白的嘴唇,柳遇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的手,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与她站在一起。而后,柳遇便看到卫安澜垂下眼睫,一甩披风,面朝钟声响起的方向跪了下去。
旁边的小满等人很轻地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跟着她拜向神明,柳遇的心骤然刺痛。
那个骄傲张扬的,令他视如珍宝,甘愿为之重返人间的女子,居然就这样认输,在齐年面前匍匐在神明脚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