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器先开了口:“那男孩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陈咿说这话的时候把怀里的花往上颠了一下,想了想,改口说, “老同学。”
林秀君看了她一眼:“好啦,你就别审问她了,有什么事儿她自己会和我们说的,用不着咱们瞎操心。”
陈国器没有接这个台阶, 他放下搭在腿上的手, 声音沉了沉:“我怎么能不操心?许东勋的家事我也略有耳闻。我今天在医院看这架势,那个男孩和他父亲的关系很差,这种家庭里事情太多……”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还是把最后那几个字吐了出来,“真嫁过去, 我怕你吃不消。”
陈咿的手指在花束的包装纸上蜷了一下,她闪躲了一下目光,声音也跟着轻了:“哎呀爸, 这都没影的事呢,你就别操心了,我先进屋了。”
她说着就往房间走了,花束在她的怀里微微晃动,花瓣擦过门框的时候落下一片橙色的花瓣,轻飘飘地打着旋落在了地板上。
林秀君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卧室门,转过头对陈国器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缘分自有天定。”
陈国器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看了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一早陈咿还没有睡醒,就听到林秀君在门外喊她的名字。
陈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过来开门,眼皮还浮着一层没散尽的睡意,拉开门的时候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林秀君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房间。
窗台上和书桌上都插满了鲜花,那束花实在是太大了,总共用了五个容器才把每一朵鲜花都安置妥当,此刻它们在盛开着,远远看过去,很是动人。
陈咿回头扫了一眼,赶紧伸出手在林秀君面前晃了晃:“妈,喊我干嘛?”
林秀君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她脸上:“今天各种亲戚朋友都来家看你爸,我知道你不喜欢应酬这些,就没喊你。但是现在屋外头有两个人,你必须得见。”
陈咿没有说话,但是她的表情就像在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十分钟之后,陈咿洗漱完毕,换了见客的裙子。
白底碎花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下方,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拢了一下,不求美丽动人,看起来干净素雅足矣。
她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沙发旁堆满了东西。
许清嶙带来的东西不多,茶几一角搁着四只深色礼盒,最大的一只出自百年高丽参品牌的“天字号”系列,六年根参中的顶级品,礼盒外封着一层哑光金箔纸,边角压着韩文火漆印。
旁边是一只芝康纪的冬虫夏草礼盒,仿野生生态繁育的那曲菌种。还有两个盒子被挡的严严实实,虽然看不见,但也知价格不菲。
陈祾安也不是空手来的,他拎了一箱进口牛奶,两盒品牌水果,一袋坚果礼盒。
许清嶙坐在沙发左侧,陈祾安坐在右侧,陈国器就坐在他们中间的那张单人沙发上,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伸直着搁在脚凳上,脸上挂着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陈咿看着这一幕觉得特别搞笑,她忍着没笑出声来,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刻意放得轻了一些。
陈祾安率先站了起来:“醒了呀。”
陈咿点点头:“来就来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太客气了。”
陈祾安笑了笑:“我这是受我妈之托,不仅仅是我自己要探望叔叔,也算是帮我爸妈来探望一下叔叔。”
林秀君在旁边摆了摆手:“哎呀,他脚没多大点事儿,还劳烦你们破费。”
陈祾安说:“应该的。”
许清嶙在旁边默不作声,他侧着头看着陈咿,像只听话的狗。
陈国器清了清嗓子说:“既然来了,中午一起吃顿饭吧。”他笑着对陈祾安说,“安安,我记得你喜欢吃干煸芸豆、薄荷炒鸡,是不是?”他又侧过头,转向许清嶙,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确定,“小许呀,你喜欢吃什么?让阿姨给你做。”
陈咿两眼一黑——这称呼简直了。一个是很熟悉的“安安”,一个却是客气的“小许”,知道前者喜欢吃什么,对后者的口味却一无所知。
她太怕尴尬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接话:“其实也没有必要留人家吃饭啊,他们都很忙的,都有工作。”
“没事,我有时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叠在一起。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许清嶙和陈祾安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对视很短,两秒后,两个人同时露出相同弧度的微笑。
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
许清嶙的视线落在林秀君脸上,他侧了一下身,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阿姨,我的口味和咿咿特别像,她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劳您辛苦了。”
陈咿缓缓转向许清嶙。
她的脸颊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眼底有一道说不出是羞还是恼的光。
咿咿?
什么鬼……
许清嶙没有看陈咿,依然是充满微笑地看着林秀君,眼底一片无辜。
林秀君看了眼陈咿,笑说:“哦哦,好,那我心里有数了。”
半小时后,厨房里。
抽油烟机开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灶台上的炒锅正冒着热气,林秀君站在灶前,一只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托着锅柄,手法利落地翻着锅里的食材,油和葱姜的香气被热浪逼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陈咿站在水池前面,低着头洗一把青菜,水流从水龙头里冲出来,落在菜叶上溅起水花。
她的动作有些慢,手指在水里浸了有一会儿了,菜叶的根部已经被她洗了三遍。
林秀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锅铲没有停,声音里带着笑:“你这个可以做选择的人,怎么先闷闷不乐上了?他们这种被选择的人,才应该压力大呢。”
陈咿嗔怪了一声:“妈……”
她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放在沥水篮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对我来说,这不是选择题啊。”
林秀君“嗯?”了一声,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油光在菜叶上裹了一层薄亮。
陈咿说:“是填空题才对。”
她拿起一把薄荷叶,打开水龙头清洗:“不是在无数个答案中选出那个正确答案,而是本身就只有那个唯一的答案。”
“陈祾安的存在也并不是作为错误答案而存在的,只是许清嶙恰好就是填空题唯一可以被写上去的答案。”
水流把薄荷叶冲洗的碧绿又鲜嫩,她把洗好的薄荷叶放进碗里,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这个事情难就难在,现在我这个做题人却无法把答案补上。”
林秀君用锅铲把边缘的汤汁刮干净,转过身来看她。
她抬眸,与之对视,歪歪头笑问:“你年轻时候也会有这样的苦恼吗?”
林秀君想都没想就笑了:“没有。”
她把锅铲放进锅里:“我第一次情窦初开就是和你爸,后来就结婚了,然后一直幸福生活到现在。”
她说到“幸福”那两个字的时候,人到中年的脸上仍然露出如十几岁少女般甜蜜的微笑:“所以我从来都不买彩票,因为我人生中最大的奖,已经在遇到爱人的这一刻兑现了。”
陈咿看着林秀君,这一刻也因为妈妈的幸福而会心地微笑起来,由衷地感到幸福。
她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可是林秀君说着说着,脸上的温柔却淡了一度:“但是我的运气是有很多叠加条件的。”
林秀君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她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缘,看着陈咿:“比如说你爸爸的家庭就很好呀,你爷爷奶奶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重男轻女,但或许是因为你爸爸本身就是男孩吧,从小到大也都很优秀,所以他们对他也很好,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婆婆公公。我觉得……”她停顿了一下,“家庭还是挺影响人的。”
这句话用意如何再明显不过。
陈咿继续干手上的活,什么都没说。
她把洗好的薄荷叶端起来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把菜开始择,手指沿着菜梗滑下去,把老叶去掉的动作很用力,像是把这个话题和菜叶一起择掉扔进垃圾桶里。
而在厨房外面,本来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忙要帮的许清嶙,脚步顿住了,他站的方向让他恰好能看到厨房里两个人的侧影,但她们看不到他。
他嘴角那个笑容正在一分一分地凝滞。
这顿午饭在一个小时之后开始。
林秀君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泰式酸辣鸡腿,薄荷炒鸡,干煸芸豆,茄汁大虾,还有一锅熬得浓稠的排骨玉米汤。
几道菜摆上桌的时候,热气在餐桌上方蒸腾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雾,陈国器拄着拐杖过来,把拐杖靠到桌边放下,很自然地拿起面前的碗准备盛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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