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条街,他看到许清嶙从一栋写字楼里走出来,边走边打电话,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身旁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边走边翻手里的文件夹。
那时候许东勋就觉得他长大了,和记忆中那个少年不太一样了。
而今天,隔了半年多,他离他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他却觉得比隔着一条街还要远。
他确实更像他了。
小梁说得没错,眉眼之间的距离,下颌的弧度,站在那里时那种风范,都像。
许东勋的指节微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陈国器拍完片子出来之后,医生看了结果,说是腓骨头端轻微骨折,没有移位,打石膏固定三到四周就可以。
陈咿把轮椅推过来,许清嶙接过去,把陈国器从检查床扶到轮椅上,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护着他受伤的脚,防止磕碰到轮椅踏板。
护士在旁边指导了几句注意事项,许清嶙点着头一一记下,又问了许多注意事项。
许东勋就看着这一切,看着许清嶙每一件事都做得不急不缓,妥妥帖帖。
自己儿子对别人这么殷勤,忙前忙后地照顾着,他这边却连一个眼神都得不到,只有一个助理跟在身边,对比之下还真是有些凄凉。
拍片子、等结果、医生诊断、打石膏——这一整套流程走完,陈国器那只受伤的脚已经被白色的石膏包得严严实实的了。
许清嶙跑前跑后地操持着一切,该交费的、该签字的、该拿药的,每一样都井井有条,没有让陈咿和林秀君多跑一次。
他推着陈国器的轮椅穿过医院一楼的大厅,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林秀君和陈咿,确认人都到齐了,才说:“我送你们回去。”
陈国器坐在轮椅上,抬头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没有拒绝,她只是把手里那包药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说了一句“走吧”。
这边刚走到门口,小梁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小许总,许总想和您谈谈。”
众人全都停下脚步。
陈咿瞥了眼许清嶙,想了想说:“爸妈,我们先出去吧。”
林秀君和陈国器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好。”
许清嶙停下了脚步,目光越过小梁的肩膀,看到了后面坐在轮椅上的许东勋。
许东勋像是早就料到了许清嶙会望过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视线稳稳地落在许清嶙眼睛上。
许清嶙声音不高不低,确保身后的人能听到:“你告诉他,我这辈子只可能在一个地方和他好好说话,就是他死后的灵堂前。”
他说完之后,没有看小梁的表情,也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小梁非常为难地走回了许东勋的身边,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来转述那句话。
许东勋把手一抬,声音很平:“不用说了,我都听到了。”
他坐在轮椅上,视线还落在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送我回家吧。”
许东勋回到家里,门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玄关处的鞋柜上摆着一束新换的鲜花,白百合和浅紫色的洋桔梗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苏晴从客厅里迎出来,看到他坐在轮椅上,惊讶道:“老公,你回来了!脚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等了很久的关切和焦急。
她弯下腰去看他的脚踝,嘴里念叨着“疼不疼啊”“怎么那么不当心”。
许东勋嘴角弯了一下:“没事儿,就是崴了一下,养个一周就能好,别担心。”
小梁回去了。
苏晴推着轮椅把许东勋推到餐桌前。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晚饭,餐桌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桌布,菜已经上齐了,五菜一汤,小儿子坐在餐桌边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用勺子舀一碗汤,看到许东勋进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声音又亮又脆。
许东勋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今天在家乖不乖?”小儿子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苏晴在旁边坐下来,替他盛了一碗饭,又从汤锅里舀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一家三口如过往般其乐融融地吃着饭,吃到一半,许东勋先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今天脚扭伤了,不太舒服,我先上床休息。”
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拄了一下桌子借力,苏晴已经抢先一步站起来了,她的手臂自然地绕过了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嘴里轻声说着“慢点慢点,我扶你进去”。
许东勋被扶到卧室里,坐到床沿上,苏晴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问他:“要不要先洗个澡?你的脚这样,不方便自己洗吧?”
许东勋温柔地看着她,笑道:“我一个人没问题,你去吃饭吧。”
苏晴点了点头:“有事儿就叫我,我就在外面。”
许东勋看着她,笑了一下。
苏晴微微倾身,在他嘴角上印了一个极轻的吻,转身走了。
卧室门合上之后,许东勋坐在床沿上听了几秒客厅那边的动静。
他慢慢站起来,单脚跳着挪到了浴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拧开水龙头,花洒里的水倾泻而下,很快水汽就弥漫了整间浴室。
许东勋站在洗手台旁边,弯下腰,手指撑在台面的边缘,把今晚吃下去的那些东西一口一口地吐了出来。
他压着喉咙里的声音,让那些声音混在水流声中,听不出形状。
他吐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浑身虚脱。
脚踝还在疼,站不稳,脱力地滑坐在了浴室的地砖上,后背贴着墙面,腿伸不开,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水淋透了的鸟。
他坐在地上喘了很久,呼吸又深又重,水汽裹着他,空气又闷又热。
他缓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半声就接起来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调子:“Lee,我的耐心已经消失了,最多一个星期,我要把这个女人和那个野种扫地出门。”
电话那头回了句什么,他听完之后“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非常艰难地撑着洗手台站了起来。
花洒里的水还在流着,他把衣服脱了,站到水柱下面。
水落下来的瞬间,许东勋闭上了眼睛。
这一年多以来他的人生发生了遽变——他发现自己的枕边人苏晴,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家长会上的偶遇,是安排好的,他不去那里,她也会在别的地方“恰好”出现。
她生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他偷偷做过亲子鉴定,那个孩子和姓董的股东是同父系基因序列。
苏晴光想谋财就算了,还想害命——他一直有睡眠障碍,要靠药物来维持规律睡眠,苏晴不知何时把原本的安眠成分的药,换成了另一种会加重心脏负担、长期服用可能导致心源性猝死的药物。
这一年多以来,他都在暗中筹谋收网。
今天在医院看到许清嶙的那一刻,他更加坚定了自己不能再等了,他从无到有地拼下来的江山,不应该落入那对奸夫□□的手里。
廖冰心把海外公司打理得很不错,许清嶙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当初离婚的时候廖冰心要了海外公司,在法律上和许东勋手上的总公司没有任何股权隶属关系,独立运营,独立拓展,独立壮大。
许东勋当时没有争,他那个时候正在被苏晴的温柔乡蒙住眼睛,觉得那点东西给她就给她了。
可他没想到,那块被他当作“分手费”扔出去的版图,如今被他的前妻和儿子经营成了一棵他自己都够不到的树。
这一切,因果报应不爽。
许东勋在水柱下面站了很久,水从他的肩膀滑下去,沿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流到地板上,混进下水道的旋涡里。
许清嶙不是说他这辈子只可能在灵堂前和他说话吗。
那就拭目以待吧。
等他把这一桌子烂摊子收拾干净,把那些人从他身边一颗一颗地拔掉,把他这些年被偷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找回来……
他会送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许清嶙送陈咿一家回去后, 并未上门作客,陈咿让父母先上楼,自己与他话别了一番。
等她回家已经是二十分钟过后了。
她拎着泳具包, 怀里抱着一大束花, 进门的时候换了一只脚先迈进来,侧着身好让花束不被门框剐蹭, 动作做得自然又小心。
客厅里,陈国器正靠在沙发上, 伤腿搁在小凳子上,目光从她进门起就没离开过。林秀君在一旁吃水果。
两口子看着她那副样子, 目光里都带了一丝不说破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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