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把那张拍立得捡了起来。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滴在那张照片上。
这是廖冰心出事之后,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流下的第一滴泪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廖冰心的病情一直是许清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尽管家中有钱也有资源, 廖冰心能接触到最好的药物和医疗团队,更何况她身边还有很多的秘书和助理,从生活到工作上都能够帮她分担, 但许清嶙还是尽可能事必躬亲地照顾她。
廖冰心却总是有放不下的焦虑, 病人心里有压力的时候,是不可能好好治疗的——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司。
海外市场可以说是她一手开拓出来的, 她带着团队倒时差、跑客户、签合同、盯项目,整夜整夜地不睡觉, 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谈判桌上,她担心自己如果真的倒下, 公司就会垮掉,更担心公司会重新落入许东勋手里。
于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她同许清嶙进行了一段语重心长的对话。
廖冰心靠在病床上, 叹气道:“嶙嶙,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想,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但是妈妈想自私一次, 希望你可以接手公司。”
她停顿了一下,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叶子的树上:“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来说很不公平,你从小到大一直在做妈妈的好儿子,从来没有让我操过心,这一次让你牺牲掉自己的理想来迁就我,我也很抱歉……”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有期望,还有生命被逼到绝路之后不得不开口的卑微。
“但是嶙嶙, 你知道吗,我最害怕的不是死亡,也不是治疗有多痛苦,而是每次上手术台之前,我都会想,万一我要是醒不过来了,我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该怎么办?我辛苦打拼了一辈子的江山,没有人接手,我真的会不甘心。”
廖冰心伸出手,握住了许清嶙的手,她的手背上还插着滞留针,她用力地握了一下许清嶙的手,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假如最后落入了你爸爸手里,我会更不甘心。”
许清嶙从来没有见过廖冰心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人,在他的记忆里,她一直是那个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女人,面对任何困难都没有低过头。现在,看她这样,他心里并不好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廖冰心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让她说完。
“嶙嶙,我只能拜托你了,你可不可以先帮我接手公司?以后我好起来了,你还是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如果我没有好起来,你就帮我看住公司,可以吗?”
说到这,廖冰心又想到了什么,赶忙补充:“当然,这并不代表你不可以继续你的爱好,你还是可以用其他的时间来继续你热爱的事情。”
许清嶙一直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廖冰心握着他的那只手上,落在她手背上的针眼上,落在她瘦削的指节上。
事实上,廖冰心说得这些,他之前也不是没考虑过。
他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把所有的可能性和未来的路都铺开来铺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抬起眼睛,看向廖冰心,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好。”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廖冰心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慌忙地用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笑着流着泪看着许清嶙,使劲地点了点头。
后来,许清嶙步入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学习金融和管理专业。
沃顿商学院是世界顶尖的商学院,课程极其繁重,课业压力很大,他学的东西和他喜欢的东西没有什么关系,那些财务报表、资产估值、风险管理,每一个概念他都能理解,但它们没法像青铜器上的铭文,以及古画上的笔触那样,让他的心轻轻地颤一下。
但他还是学得很好。
他一向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很好。
不仅成绩名列前茅,连公司都上手很快,打理得井井有条。
大学四年,廖冰心积极治疗,许清嶙就积极地承担他需要承担的责任。
他每天的生活被切成了好几块——上课、作业、小组讨论、视频会议、越洋电话、邮件回复。
廖冰心的治疗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第一轮化疗的时候她的反应特别大,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第二轮、第三轮化疗的时候,她的身体慢慢有了一些适应,副作用减轻了一些,但头发彻底掉光了,放疗的那段时间她很疲惫,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但还是坚持每天下床在走廊里走一圈。
许清嶙陪着她走过了每一个阶段。
廖冰心的病情最终得到了完美的控制,最后一次复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肿瘤没有复发迹象,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就可以。
经历过一场大病之后,廖冰心的性格改变了很多。
她看得出,许清嶙这么久以来一直都不开心,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心结,除了要顶住公司的压力之外,还在他不离身的那张拍立得上。
她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找个机会和许清嶙好好聊一聊。
直到许清嶙大学毕业的半年之后,那天也是她痊愈重返公司两个月整的日子,春节刚过,他忽然很郑重地来到她的办公室,递上了自己的辞呈。
廖冰心安静了几秒,目光从信封上抬起来,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于心的温柔,声音也是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猜到的事情:“你是打算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还是想要去追求那个女孩?”
许清嶙站在她面前,头发比大学的时候短了一些,理得很清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气的眉骨,他看着她,目光笃定而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妈,我和你一起来美国,放弃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之后我又放弃自己的理想,接手公司,承托住你一辈子的心血,这些我都不后悔,因为你是我妈,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不挺你,谁挺你?”
廖冰心的眼眶微微红了。
许清嶙继续说下去:“抗癌这几年您的心态变化很多,我也是。我想,人生苦短,除了生死都是小事,没有理由不尽兴而活。这一次,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奔向她的脚步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廖冰心听完之后深深地笑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感情这回事不能只凭经验和经历,有时候需要的就仅仅是一腔真心而已。嶙嶙,六年前我对你说的所有话都不后悔,但是这六年时光也检验了你的真心和能力,我相信你能给那个女孩美好的未来,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许清嶙看着廖冰心,深深地对她说:“谢谢妈。”
廖冰心声音微微颤了一下,眼睛里泛起了泪光:“我才应该谢谢你。”
从办公室离开之后,许清嶙便开始交接工作。
终于,在3月20日,春分这一天,许清嶙的双脚踏在了中国的土地上。
六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就是春天,六年后他回来了,还是春天。
又是一个樱花盛开的季节。
从机场出来的那一刻,太阳暖暖地照着,天蓝蓝的,一切都生机勃勃。
他的面前是归途,希望路的尽头有他一直在等的人。
其实这几年在廖冰心的公司担任重要职务的时候,许清嶙一直都没有放弃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组织了很多次关于中国文物海外流散现状的讲座和讨论,利用假期拜访了很多位文物保护和文物追索领域的专家。
他积极奔走,动用自己的社会关系,建立了一个海外文物回国的组织。他在美国的华人圈子里结识了很多志趣相投的人,有在大都会博物馆工作的研究员,有做艺术品拍卖的商人,有学法律专攻文物追索的律师。
在大学毕业的时候,他送给自己一份特殊的礼物——在国内建立了自己的私人博物馆。
从选址、建筑改造、展陈设计到资金来源、运营模式、团队组建,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反复推敲过的,他为此曾数次红眼航班极限回国,跑了很多地方,最后找到了一栋上世纪五年代的老厂房,红砖外墙,挑高很高,内部空间开阔,改造成博物馆的硬件条件很好。
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来做这个项目,从建筑改造到展柜定制到文物征集,每一步他都亲自盯着,连展厅里灯光的色温他都反复调了好几轮。
博物馆在开业的时候规模不算大,藏品只有一百多件,大部分是他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征集来的流散文物的复刻品和少量真品,但胜在展陈用心,主题鲜明,很快就在圈子里有了一些名声。
而博物馆现在正在进行一个更重要的项目——他希望用自己的力量推动文物回国,找了一个团队拍摄文物回国相关的短剧,这个项目既是对博物馆的推广,也是对文物保护的重要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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