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祾安犹豫了两秒,没有跟上去。
可她是骗他的,下了楼,转身就离开了小院,到洱海边去了。
洱海边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很舒服,她沿着湖边坐下,靠在一棵从水里长出来的树上。
她蹲下来,把手机攥在手里,熟练地输入那个被她删了的微信号。
嶙不峋。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一咬牙,点了添加申请。
她蹲在湖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发送之后她就后悔了,突然想到有时差,她这边晚上十点,他那边应该才早晨六点钟吧,不会那么快通过的。
她本想直接打电话给他,可是下一秒,屏幕跳出来他的朋友圈,他居然通过了。
她愣住了。
心脏猛地蹦了一下,又酸又胀。
酒劲上头,委屈和愤怒从嗓子眼涌上来,她不管不顾地按住了语音键,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可说出的话却颇有一些阴阳怪气:“许清嶙,我以为你不在了呢,原来您还在世呀……”
“所以你是故意这么狠心的吗?你是故意不理我的,你已经变心了……嗝你和那个什么秋波,在一起很开心是吗?”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你明明知道我很好哄的……”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我们约好的,你为什么要违背约定?”
“你是宇宙无敌天字第一号大骗子……”
一条接一条的语音发过去,她越说越哽咽,鼻音浓得化不开,却还是带着那股子执拗的劲儿。说到后面,她把手机凑到嘴边,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酒醉后软绵绵的蛮横:“你快点说,你想不想我?”
顿了两秒,她又说,像是在替他说:“你一定很想我,对不对?”
语音一条一条发过去,像石子一颗一颗往湖里丢,但那边始终安安静静,一个字都没有回。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那个对话框里只有她自己的头像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绿色的语音条排了长长一列,好刺眼。
她不信邪,直接按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响了几声,通了。
那一瞬间她攥紧了手机,心脏快要撞破胸膛。
可是紧接着,她听到那边传来一个女声,平静地说:“陈咿,我是凌秋波,许清嶙现在很忙……”
后半句话陈咿没有听,她猛地把手机挂断——当一个女孩满怀期待地打电话给喜欢的男生,却被另一个女生接听,这感觉太屈辱了。
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手机从耳边慢慢滑下来,屏幕还亮着,她觉得自己被这亮光剖开了的心脏。
她忿忿地咬牙,抬手用力一甩,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沉进了洱海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背后远处露台上的笑声隐约传过来,朋友们还在吃烧烤,打扑克,谁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蹲在这里,把新买的iphone pro max和一颗乱七八糟的心,一起丢进了湖底。
她蹲在湖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闷闷地说:“许清嶙,你就是个混蛋。”
风和水流声把她的声音卷走了。
同一时间——
许清嶙刚给廖冰心送完温水和药片,这会儿拿着空玻璃杯到厨房冲洗。
路过餐桌,瞥了眼正喝咖啡的凌秋波,余光忽然注意到原本放在她对面的手机被挪了位置。
许清嶙的目光一沉:“你动我手机了?”
凌秋波被他这语气刺得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来,尽量显得自然:“我看你有人加你,我怕有什么急事……”
许清嶙没等她说完,两步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亮着,微信最上方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倒背如流的名字——陈咿至今。
一通已接通的语音通话记录,时长六秒。
上面是一排又一排语音条,全是她发过来的。
他瞳孔骤缩,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质问道:“谁让你动我手机的?!”他的语气比方才更沉,尾音压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闷雷。
凌秋波被他盯得后背发凉,面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还是硬撑着说:“喂,是你突然想起要给阿姨送药,没有息屏,我看有人加了你,偏偏那个人又是陈咿,我怕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毕竟你们俩的关系……”
她说到这儿堪堪停住,顿了顿,才继续,“我就替你接了。”
这番话凌秋波没有说谎。
她或许卑劣,但也不至于如此拙劣。
她叹了声气,继续为自己申辩:“我看她发了这么多语音,以为有什么大事,就接听了电话,但她发的语音我没听,不信你自己看。”
屏幕上地语音条前有个红点,确实没被播放。
可许清嶙还是觉得有蚂蚁在他心上啃噬——她这么骄傲倔强的人,好不容易主动来找他了,她给他发了那么多话,可她打过来的时候,接电话的却是别人。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寒意。
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声音冷如冰冻:“凌秋波,我不管你什么原因,如果再有下次就给我滚,这个家不欢迎你。”
凌秋波脸上的笑彻底塌了,嘴唇抿了一下,很快又扬起来,换上几分挑衅的神情:“你说了不算,我是来找阿姨的,不是来找你的,阿姨喜欢我,我想来就来。”
“你看我说得算不算!”许清嶙厉声一斥。
由于声音太过尖锐,凌秋波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凛。
他指着门,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胸口起伏了几下,吼道:“你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不要让我做出一些无礼的举动,让你难堪!”
凌秋波双眼通红,她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行,你就这么在乎她,这么讨厌我。行……行……”
她泪眼婆娑,直直地望着他,同时连连向后退,然后突然转身,跑到沙发旁,拿了自己的包包便夺门而出。
凌秋波走后好久,许清嶙才慢慢把手机拿到眼前。
他看到陈咿发来那些语音条还整整齐齐地躺着,每一条都短,短的七八秒,长的也不过二十来秒。
他走回卧室,拇指悬在最上面那条上面,迟疑了一会儿,点了下去。
胸腔里那股火还没散,烧得他喉头发紧,可陈咿的这些话,又憋得他眼眶发酸。
她的声音明显是喝醉的状态,糯糯的,带着鼻音又软软的,想凶也凶不起来,说出的每一句话看似都这么狠,可是又这么的可爱,又可怜。
他一边听着这些语音,一边就在想,她现在会不会就蹲在哪个角落里,抱着膝盖,泪眼汪汪,委屈巴巴。
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扑哧一声又飙出了眼泪,他闭上眼,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这时传来敲门声。
是廖冰心焦急地在问:“秋波呢?怎么走了?她不是说等会陪我去医院吗?”
许清嶙赶紧收拾好情绪,推开门,去安抚廖冰心的情绪。
之所以会用到安抚二字,实在是因为最近这几个月,家里发生了一件让人心态崩塌、非常重大的事情——廖冰心患上了乳腺癌。
当陈咿坐在教室奋笔疾书的时候,当她在高考的考场上挥洒汗水的时候,当她和朋友们在云南的山水之间穿梭的时候……
许清嶙正一次次地往返于学校和医院之间,他去查资料,去找专家,去联系最好的医生,去处理保险、预约、治疗方案的所有琐碎事务。
作为男子汉,许清嶙不仅要给他的妈妈安排好一切,更要给她撑住这口气。
这一天又是要去医院的日子。
他陪廖冰心在医院待了大半天,随后他离开医院,要去拜访一位专家。
可他没想到,正当他好好走着路时,一个流浪汉冲出来抢走了他的香奈儿斜挎包。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像疯了一样追上去,在陌生的街道上狂奔,撞到了好几个人也顾不上道歉。
但那人跑得太快了,转弯又转弯,他追了几条街之后完全跟丢了。
许清嶙站在十字路口,喘着粗气,太阳很晒,额头上的汗滴到眼睛里,涩涩的,他使劲揉了一下。
他报了警,说了包的特征和丢失的地点,然后就开始沿着流浪汉逃跑的路线,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他走得很快,眼睛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或许是上天不忍,在找了二十分钟后,他看到自己包上的拍立得,被扔在了一个街角。
它躺在那里,和一个被踩扁了的烟盒躺在一起。
透明的卡片套沾了灰,边角有些磨损了,但照片完好无损。
偷包的人觉得香奈儿值钱,可对于许清嶙来说,这张拍立得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他慢慢走了过去,在街角蹲了下来,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