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动,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的手和身体交缠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一出黑色喜剧。
穆席席有大家帮忙,加上自己的意志也坚决,李英蓝实在是拉不住她了,她的手从穆席席的手腕上滑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断了。
她累得直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抬起头,指着穆席席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穆席席站在人群中间,手腕上还有被攥过的红痕,几道指印清晰可见,她甩了甩手,怒道:“你闹也要有个限度,眼看还有一分钟我就要上台了,你让我去哪?”
李英蓝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灭掉:“你让我太失望了。”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像在自言自语:“我真的从没想到你会让我这么失望。”
穆席席看着李英蓝,那张脸上不仅有泪水,有皱纹,此刻还有真实的愤怒,失望,心酸……这都是多么真实的情绪啊,她身为女儿,从不愿意是自己让母亲受这么大的伤。
她的心很疼很疼。
但是她的眼神没有退缩。
可能是因为人一旦想通了什么事情之后,就会变得平和、平静、无所畏惧吧。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才最有力量。
穆席席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妈,看看我们这出剧,有这么多的演员,他们都可以上台,为什么只有我不能呢?”
“我不想说什么,我要以自己的方式过一生,那太遥远了,眼下我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先度过高中生涯,我有错吗?是谁告诉你,我的选择一定会一败涂地?是谁告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些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吸进肺里,然后一口气吐出来:“我今天把话给你说透了,我不仅要登台表演,我还要转科,我要学文。”
李英蓝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难以置信这些话是从她那个乖巧可爱的女儿嘴里说出来的,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台上的音乐停了。
架子鼓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镲片的余音还在嗡嗡地震动。掌声从观众席涌上来,像一阵暴雨,噼里啪啦的。
第四个节目结束了。
主持人要登台了,许清嶙朝男主持人招了招手,示意他拖延一点时间。
李英蓝在极度的震惊和心灰意冷中,也渐渐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发现穆席席是拉也拉不走的,而她继续在这儿闹着也不是办法,只能是给女儿丢人。
她有些后悔今天闹这一出,可同时又觉得自己无人理解,活得好辛苦。后者显然盖过了前者,她越想越心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明明只是为她好,为什么她就不能明白呢?还要用这种对待外人的方式欺骗自己。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好歹啊?”她的声音小了下去,疲惫地低语,“我只是怕你……”
“是!”穆席席忽然把声音一扬,打断了李英蓝的话。
她站在那里,目光坚定,毫无畏惧:“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我家境普通,没有出路!怕我学历不好,没有竞争力!怕我以后的人生会过得很苦很难,就像你一样!你怕我的路走歪了、走错了就不能回头,你怕没有人给我兜底……”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一片鸿毛咽了气:“你什么都怕,因为你爱我,因为你关心我。”
她直视着李英蓝的眼睛:“可是我不怕。”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说:“妈妈,你的女儿并不害怕。”
“怎么样都能过完这一生的,我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走我想走的路,妈妈,我是我自己。我不是你。”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主持人恰好说完最后一句串场词的结尾。
李英蓝没有动,眼睛里的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穆席席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万语千言。
千言万语。
然后她提着裙摆,转过身,果断地朝舞台走去。
舞台的光从幕布的缝隙里涌出来,打在穆席席的脸上,她的侧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好像春光乍泄,如此明朗。
“穆席席加油。”
这句话竟然是许清嶙喊出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每个人的眼底都有不同程度的动容。
他声音没有太多的情绪,也并不高昂,但就是让穆席席的脊背僵了一僵。
而后她挺起胸膛,扬起更大的微笑往前走。
“穆席席加油!演给你妈妈看!让她知道你有多好!”雷昊元紧随其后。
接着,更多的人加入了喊话的阵容:
“加油加油!《樱桃园》演出顺利!”
“加油,席席你是最棒的!”
“加油啊,每个人!”
大家边互相打气边往台上走。
陈咿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大家,深受感动。
她会心微笑,就在穆席席即将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她喊道:“席席加油,不只是演给你妈妈看,表演给自己看吧,享受这个舞台。”
穆席席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一次她回头,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朝她点头。
许清嶙也转过身,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紧接着把目光转向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了
相视一笑。
陈咿深吸一口气,下巴微微抬起,提着裙摆,踏上台阶,走进舞台上那片为他们准备好的光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给我写嗨了
第44章
《樱桃园》的演出最终圆满成功, 最后一句台词落下的那一刻,台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可演出虽然结束了,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处理。
穆席席刚从侧幕条退下来, 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心跳还没从舞台上那种悬空的感觉中回落。
之前把李英蓝拉走的那个老师,走过来对穆席席说:“同学, 你妈妈已经走了,她是在看完你的演出之后才走的。”
穆席席听完, 沉默了好久。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自己知道就好。
艺术节结束之后,戏剧社地成员们在校门口分道扬镳, 纷纷走进那个命名为“家”的地方。
如果要用电视剧的手法拍摄出来,镜头应该在同一时间切进不同的家庭——
陈咿家的客厅里,投影仪上正播放着她演出的回放片段, 林秀君和陈国栋脸上的笑容像抹了蜜一样。
林秀君往家族群里发语音:“看我们家春儿演得多好!”发完消息,她转头朝正在干饭的陈咿喊了一声:“我请客啊,你看看这个假期想吃什么,妈都满足你!”
许清嶙和雷昊元在小区门口对峙, 许清嶙自带血脉压制, 什么话都多说就只是盯着雷昊元看,雷昊元都招架不住了。
他被看得浑身发毛,左右踱步纠结了一阵,最终对着自己的脑袋一通乱揉,泄气般抱头蹲在地上,闷闷地说:“你能不能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说, 我都说,行了吧。”
江雾推开家门的时候,踩着脚后跟儿换了鞋子, 径直穿过客厅。
江磊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今天演出怎么样?”
江雾没回答,甚至没看他一眼,“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把自己摔在床上,戴上耳机,用音乐的洪流把整个世界挡在外面。
江磊站在走廊上,举着锅铲的手慢慢放下来,在围裙上蹭了蹭,叹了口气。
李未孤这个时候进家,后来这晚,是他陪着江磊饮酒,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偶尔碰一下杯,谁也没说太多话。
赵致政是住校生,他家住偏远的村镇,回去一趟很麻烦,元旦假期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宿舍。
他买了一份麻辣米线,新年到了不能亏待自己,又咬咬牙多买了两个卤蛋、一根烤肠、一包辣条和一杯蜜雪冰城,又找出英语单词本,摊开在饭盒旁边。
然后一边吃米线,一边扫几眼英语单词,一边跟妈妈视频通话,汤底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吃。
穆席席家,此刻是叹息声、哭声和骂声混成一片,像是一壶沸水在叽里呱啦的叫嚣。
月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
第二天中午,阳光很好,清澈透亮。
陈咿组了个局,吃韩式烤肉,一是为了庆祝演出圆满顺利,二是为了帮穆席席加油打气。
大家陆陆续续到了。
陈咿原本以为穆席席会比较沮丧,毕竟昨晚闹成那样,换谁都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带。可一见面,她发现穆席席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进门第一句话是“好饿啊,我今天能吃下一头牛”。
反倒是赵致政有点儿心不在焉。
大家围在一起点单的时候,他起身装作上厕所,却在避开小伙伴们的一个角落站住,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在数字键盘上啪啪地输入,每按一个数字,他的眉毛就微微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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