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雾幻想过倪文渊痛哭流涕、追悔莫及的画面, 但不该对着她,而是在向灵墓碑前。
不管是真心, 还是假意, 他最该忏悔的人只会是向灵。
见她无动于衷, 倪文渊咬牙抬起手, 狠狠甩了自己几个巴掌。
他的膝盖死死钉在地板上, 眼泪、鼻涕糊住往日的体面,“都是爸爸的错,爸爸该死, 该死!”
巴掌声一下接着一下,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宛若平地响起的惊雷,透过玻璃门缝传了出去,也听得外面的人心惊肉跳。
倪雾没有被倪文渊精彩的演技欺骗,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早就没了年少时虚假的乖巧和怯懦,只有冰冷的不屑。
“别只是说说而已,你要真觉得自己该死,就去死吧。”
以前的她,只会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保护自己,现在的她,不见得对自己有多好,但对别人一定会更狠。
所以这句“去死”并不是赌气的话,她是真的希望倪文渊不得善终。
倪文渊被她轻飘飘的语气怔住,自知这招也行不通了,用来卖惨求饶的面具瞬间碎开一道道裂纹,变得比他原本的面容还要狰狞可怖。
“我还是那句话,我要五百万,你要是不肯给,我就开发布会,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是狼心狗肺的畜生!”
这算是最后通牒了。
倪雾毫无波澜地说:“你开发布会前,最好跟我说一声,我发段视频给你。”
倪文渊如临大敌,眼神写满戒备,“什么视频?”
“15年6月4号,你是怎么把我往死里打的视频。”
方才还充斥着暴虐和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块。
倪雾又说:“我会在那之前,把视频传到网上,相信到时候不需要我澄清,你所有的谎言就能不攻自破。”
要想在赌桌上大获全胜,不轻易展露底牌是基本条件,但这不是她守着这段视频这么多年的原因。
她既不想以加害者的身份,出现在捕风捉影的流言和媒体的不实报道里,也不想成为被舆论同情怜悯的受害者。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这段过去永远没有见光的可能。
倪文渊彻底控制不住表情了,声嘶力竭地指责道:“我养育了你这么多年,在物质上亏待过你一天吗?我们身上还流着一样的血,你就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倪雾答非所问:“两年前我去美国办展,遇到了乔瑞,他找到几个流浪汉,想伤害我,我没让他得逞,还把他丢到□□地盘,过了几天,我听说他被人折断手脚,身上没一块好肉,没多久就死了。”
“爸爸,要不是因为我惦念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比乔瑞好到哪去吗?”
已经有几年没听过这个名字,还是在这种场合下,倪文渊大脑卡壳一瞬,才将乔瑞同乔言心的弟弟连上号。
紧接着想起乔言心当初翻脸不认人的行径,愤恨的同时,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随即是心悸。
不管她这些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单论结果,几乎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他笑到胸腔都在发颤,“你妈要是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变成了这副样子,没准那时候会拉着你一起死。”
他眼底的忌惮和恨意多多少少还是刺痛了倪雾的眼。
她知道他更想说的其实是:早知道你是头会咬人的白眼狼,当初我就该亲手打死你。
倪雾笑得几分悲凉,几分有恃无恐,最后一次叫他“爸爸”。
“对不起啊爸爸,当年我的运气还是太好了,没有直接在你面前死掉。”
出于担心和陆空的交代,Celeste一直在门后守着,没有漏掉这桩秘闻里的所有关键信息。
她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倪雾几乎没有谈论过自己的父母和过往,但Celeste不傻,猜得到她走到今天,
一个人背地里究竟擦掉过多少眼泪,给自己包扎过多少次伤口。
如果不会喊疼是一种人格,她一定会是其中的标志人物,让人心疼,又让人束手无策,偏偏还无法责备她。
等到倪文渊被安保以一种屈辱的姿势押解出去后,Celeste抹干眼底的湿润,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同手同脚地走到倪雾身边,故作好奇道:“你刚才说你把那个叫乔瑞的丢进了瘸子帮,是真是假?”
倪雾没说话,被她的问题无语到了。
Celeste只当她默认了,右拳在左掌心敲击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反应,“怪不得你离开美国后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原来是大仇得报了……你这么厉害,那我以后去摩的西部,报上你名字,是不是也能横着走?”
倪雾心里哭笑不得,面上用一副“我摊牌了,我不装了”的表情看过去。
“既然你问起,我也就不瞒你,其实我是意大利最大□□的教母,打个喷嚏,就能让黑白两道闻风丧胆。”
她不扯这句,Celeste还真以为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佬身份,现在一听,除了翻白眼还是翻白眼。
“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倪雾立马正经起来,板着小脸说:“你回头找个私家侦探,监视倪文渊的一举一动,要是他有什么小动作,或是有东山再起的迹象,你就让人压下去。”
Celeste点头,又问:“所以那个叫乔瑞的是怎么回事?”
倪雾言简意赅:“出意外,被车撞死了。”
在这段故事里,遇到乔瑞、险些被他伤害是真,他的结局也不假,但其余部分全是她杜撰的。
Celeste走后,失去人声的空气一下子安静到可怕。
看着被倪文渊弄脏的地毯,倪雾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让她心力交瘁的事,情绪就像被针筒抽走,突然变得很空。
游离在外的意识居无定所一阵,在她点开陆空头像后,那种尘埃落定感回来些。
她问:【11月6号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陆空的消息回得很快,仿佛一直死守在手机前。
Nyota:【一整天都有时间。】
Nyota:【7号也有。】
Nyota:【我们要在哪见?】
Z:【就在翠湖门口吧。】
Z:【下午两点我们一起去淮海路新开的一家迷宫逛逛,晚饭去吃黄浦江边的那家Omakase,吃完我们坐动车去杭城吧。】
Z:【有个地方我很想带你去。】
她事无巨细地安排着,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或许这段时间她也一直在整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陆空脑海里的危机警报依旧没有解除,相反响得更厉害了,有什么地方说不上的不对劲。
他直觉自己不该答应,但还是想见她一面,不是隔着一大段斑马线,也不是在黑夜里遥遥看向她家的落地窗,费力去找寻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而是近距离看着她,看她温度不高却异常清澈的瞳仁,感受她呼出的气息,是如何化成细线,丝丝缕缕地缠绕住他。
陆空说好。
Z:【对了,还有一件事……】
Z:【这段时间,谢谢你。】
Z:【不是客套,也没有第二次责怪你自作主张的意思,只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她点到为止,没说明具体哪件事,陆空已然心知肚明。
Nyota:【彻底解决了吗?】
Z:【嗯。】
Z:【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到我了。】
Z:【6号见。】
结束话题的意思昭然若揭,陆空识趣配合,正要退出微信,齐昭衍发来消息。
QZY:【听说你被停飞了?!】
Nyota:【你从哪听说的小道消息?】
齐昭衍拨去语音通话,“所以是假的咯?我就知道,凭你的实力和超强的心理——”
陆空打断他的彩虹屁:“是真的。”
早在陆空从敦煌回来的第二周,各个航线开始运作,在此之前,监管层重新给飞行员安排了一次体检。
陆空的身体素质第一次没达到标准,又经系统的心理评估,领导层认定他暂时没有能力承担飞行重任,给他下达两个月内停飞的指令。
这段时间里,陆空没闲着,不仅设计让倪文渊把吞下的五百万尽数吐了出来,还飞了趟日本,见到那个叫星野的女孩。
她的头发比照片里的长了很多,扎成一个清清爽爽的马尾辫,身上穿的不再是男童装,而是及膝白裙。
正是倪雾临别时送给她的礼物,只不过上面画满彩色纹理,生动又明媚。
——这也是倪雾的善意成功开出鲜花的证据。
那两周,陆空沿着倪雾生活的踪迹,去了京都的金阁寺,在奈良公园喂了小鹿,坐上涩谷sky的天梯,泡过神奈川的箱根温泉……
从她的全世界路过后,回国当天,他看到业主群里的消息,得知昨天傍晚倪文渊跑去她家骚扰过她。
自那天起,他开始频繁在她家楼下流连,倪文渊没再出现。
齐昭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蹦出一句“卧槽”,“是不是那姓高的做局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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