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男生的嗓音,陌生中参杂一丝熟悉,像在哪听过。
从她的角度,完全看不清那张脸。
但倪雾并不关心他究竟是谁,又为什么会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这会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落在陆空身上。
她有点抗拒听到他的答案,想离他们远远的,偏偏双脚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深深扎根在地下,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是她听说陆空这个名字的第364天。
差一天,就满一周年了。
一周年是一个极具纪念价值的数字,就像满月,象征着完整。
倪雾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他的声音重重砸进耳膜,砸碎了那份即将到来的完整,“朋友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躲猫猫 她的身体在
三月一号那天, 倪雾收拾好全部行李回沪市。
梁思嘉肿着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怎么这么突然啊?”
“原先就是这么打算的, 只是现在终于下定决心了而已。”
倪雾往她怀里塞进一罐自制提子小饼干, “你回去尝尝,要是喜欢,我再多做些寄到你家。”
梁思嘉点头说好,“我可以去沪市找你吗?”
倪雾顿了两秒, “等高考完吧,高考完我们就一起出去玩。”
承诺这东西, 不管是不是难以实现, 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在它许下的那一刻,总归是让人心生欢喜、满含期待的。
梁思嘉破涕为笑, 重重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刷票进站后, 快走到直升梯前, 倪雾突然回头看了眼, 向川正在大力朝她挥手, 两条瘦长的手臂就像车前雨刮器, 在一个混沌的雨天,疯狂运作着,也扫出了倪雾眼底的水雾。
陆陆续续的人涌进来, 阻断两头的视线,倪雾再怎么努力踮脚,都找寻不到他们的身影,片刻一道清丽的女嗓穿过层层喧嚣, 直达她耳畔:“雾雾,我亲爱的朋友,未来见!”
之后那段路,倪雾没再回头。
动车上的信号很差,网络断断续续的,有时能听见Q^Q消息提示音,却怎么也刷不出具体动态。
倪雾心里莫名烦躁,将手机拨成静音。
大雨倾盆,砸在玻璃窗上,碎开一朵朵白花,世界潮湿又模糊,她调高播放器音量,在舒缓的纯音乐里阖上眼皮。
这次没人来动车站接她,倪雾自己打了辆车,路上分别给向禾、梁思嘉发去报平安的短信,梁思嘉没回,直接打来电话。
“你这次离开,是不是没告诉秦盛他们?”
梁思嘉沉浸在自己的失落感里,连温子凌都忘了说,其他人自然也都被蒙在鼓里。
倪雾很轻地嗯了声。
就和南台较劲似的,沪市也在下雨,下得更急更凶,像在预告一场末日前的灾难。
听筒里的梁思嘉正在自责:“都怪我,只顾着自己难过,都忘记拉着他们给你办场欢送会。”
“太兴师动众了,而且我和他们还是不太熟,只能算是——”
倪雾扯了扯唇,笑得有些牵强,好在隔着手机,梁思嘉察觉不到,“朋友的朋友。”
停顿片刻,她继续说:“搞欢送会我反倒不自在,等你什么时候见到他们,顺便替我提一嘴我已经回沪市吧。”
电话挂断后,倪雾突然想起在动车上没法查看的动态消息。
陆空上传了两张风景照,她第一次没有点开、保存,而是敲开他名片,取消对他的特别关注,还觉不够干脆,就将APP卸载,随即在短信上告知梁思嘉,高考结束前自己都不会再看Q^Q。
她承认,下定决心提前离开南台、现在又把陆空放逐进“再也不见”的漂流瓶里,存在着赌气成分。
非要归咎起来,他其实没有做错什么,那句“他只拿她当朋友的朋友看待”她也并非不能接受——她喜欢他,至于他的喜欢,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但她还是感觉自己被他从根本上否定了,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更觉自己像个笑话。
愚昧的她,沉溺在他温柔的假象里,擅自赋予苹果甜美的意义,赋予口红暧昧的色泽,甚至赋予了一场雪独特的价值,以为自己在他眼里是特别的,结果却和那些庸庸碌碌的弱小凡人没什么两样。
他对她的每一次照拂,不过基于他良好的修养,是无足挂齿的举手之劳,又或者是在拯救母亲去世后一时孤独的自己,本质上都只是一次次的顾影自怜。
这么看来,她一开始的感觉并没有出现任何偏差。
他的的确确是那种越靠近,就离她越遥远的人。
她不能因为他们身上失去母亲的仅有共同点,就以为他们是同一世界的人。
也不能因为坐上过一次旋转木马,就以为自己也身处童话世界。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倪雾收起胡思乱想,下车后才撑起伞,肩膀不可避免地被打湿大半,刘海湿漉漉的,整个人有些狼狈。
花园那条路不好走,一半泥泞,她小心避开,行李箱的轮子却被卡进缝隙里,她尝试拔出,不曾想,轮子直接飞了出去。
黄历说得没错,今天诸事不宜。
她疲惫地叹了声气。
家里除佣人外,只有乔言心在,快七个月的身孕,早已显怀,坐在沙发上,肚子里像被塞进一个气球。
她的四肢有些浮肿,加上素面朝天,外形上的优势荡然无存,但让倪雾感到陌生的,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以前的乔言心在家里做足女主人做派,对倪雾,却始终存着几分顾忌,不管倪文渊在不在,都会装模作样地向她传递出几分虚假的友善。
现在的乔言心,眼睛里已经找不到任何虚情假意,只有满满的仇视和怨怼,像淬了霜的刀刃,又毒又冷,扎得人遍体生寒。
倪雾猜测她是把乔瑞被迫出国这事的仇恨全都归咎到自己头上了。
乔言心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倪雾也懒得跟她演戏,径直提着箱子上了二楼客卧。
明明已经回到家,倪雾还是升不起归属感,卧室不是自己的,爸爸即将成为别人的爸爸,衣柜里只有华而不实的衣服,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之后那一个月,倪雾没有断开和梁思嘉的联系。
不管学习多累,梁思嘉的表达欲和倾诉欲永远旺盛,她会在电话分享百日誓师那天发生的趣事,也会跟她抱怨高考体检有多折磨薄脸皮人士。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到只剩下内衣,偏偏我还是穿衣服最慢的那个,感觉当时所有人都在看我,真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对了,雾雾,你的体检也结束了吧?”
“嗯,除了营养不良外,没什么问题。”
“那你多吃点,把自己吃得壮壮的,最近温子凌老是跟我抬杠,到时候你替我出头揍他几拳。”
“好。”
日子相安无事地快进到谷雨那天。
倪雾发短信告诉梁思嘉自己给她寄去了自制饼干,有蔓越莓、巧克力和抹茶三种口味。
两天后,梁思嘉收到包裹,量比想象中的多,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正好那天要和秦盛等人碰面,就把两个饼干盒装回纸箱,带去陆空家。
倪雾的手艺很好,饼干松软醇香,做得比很多连锁品牌的都要好。
梁思嘉低估了那几个男生的战斗力,有点后悔自己不该把东西原封不动地带来,正打算偷偷摸摸私藏些,一个侧眸,撞进陆空的目光轨迹中。
他的眼睛温度出奇的不高,像根寡淡无味的烟,眼神如烟雾般轻飘飘地漾开。
梁思嘉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违和又陌生的空洞。
等她再度看去,他又恢复到懒倦的姿态,提着唇角配合秦盛的插科打诨,仿佛刚才捕获到的那一幕,只是她凭空捏造的错觉。
梁思嘉没有多想,隔了几分钟给倪雾拨去电话,说饼干一如既往的好吃。
秦盛扬起嗓门插了句:“倪雾,一声不吭就走也太不够义气了吧?罚你再给我们寄十盒来。”
倪雾应了声好,“过段时间就给你们寄。”
梁思嘉听出异常,“你的声音怎么了?哭过了?”
一侧沉默着的男生眼皮微颤。
倪雾实话实说:“没哭,就是着凉了。”
“哦哦,那你记得吃药。”
“好。”
梁思嘉在陆空家待到晚上九点,离开时带走纸箱,夜色昏暗,她并未注意到上面的快递单号已经被人撕走。
那晚倪雾睡得很糟糕,耳边频繁响起出现在那通电话里的所有声音。
混乱又嘈杂,但就是剥离不出陆空的声线。
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倪雾脑子里出现无数个“不该”。
撇开陆空是如何看待她的不提,单论他对她的照拂,她都不该不辞而别。
或许她该回一趟南台,当面感谢他,跟他说声再见。
下定决心后,堵在胸口一个多月的巨石终于落地,倪雾舒畅地吐出一口气,很快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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