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几人肯定是要过来拍照的。
“你这套侗族衣服很好看。我知道好几个特别出片的地方,游客一般找不到,带你们去。”沈屹川已经走到前面带路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充,“放心,免费的。”
温时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沈屹川已经走出好几米远,常乐和梁昭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温时帆。
常乐低声问了句这是谁,温时帆解释说学校同学,他也刚知道他老家在这。
梁昭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那走吧,有本地人带路肯定比我们瞎逛强。
沈屹川带他们走的路确实不是游客常走的路线。
他拐进一条很窄的巷子,绕过几栋正在翻修的吊脚楼,穿过一片小小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浅的溪流从山腰流下来,溪水在岩石间冲刷出好几个小水潭,水面上倒映着两岸密密匝匝的吊脚楼,水面波光粼粼。
溪边有个废弃的水车,木质的轮轴已经被岁月磨得发黑,但轮廓依然完整,旁边还长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枝伸到水面上方,挂了几根不知谁系上去的红布条。
“这里以前是寨子里碾米的地方,后来水车坏了就没人修。游客都往观景台挤,没人知道这里。”
沈屹川靠在水车旁边,朝三人招了招手,“这个水车配你们的衣服刚好。”
梁昭率先走过去。
他站在水车旁边,银饰在树影漏下来的碎光里一闪一闪的,和水车古旧的木质纹理形成强烈对比。
常乐靠在歪脖子槐树的树干上,长衫的衣摆被溪风吹起来,袖口的蝴蝶纹样正好落在一束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里。
温时帆蹲在溪边的岩石上,侗族上衣的浅蓝色和溪水的碧绿刚好呼应。
沈屹川又带他们去了寨子最顶上的鼓楼。
鼓楼很高,木结构的飞檐一层一层往上叠,最顶层挂着一口铜钟。
站在鼓楼上能俯瞰整个苗寨——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蜿蜒的石板路、远处碧绿的梯田和更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常乐靠在鼓楼的栏杆旁边,长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梁昭站在铜钟下面,银冠和铜钟在同一个画面里交相辉映。
温时帆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层层叠叠的屋顶,侗族上衣的藏青色滚边在山风里轻轻翻动。
三个人各自拍了好几张独照。沈屹川又带他们去了寨子边缘的梯田。
梯田里灌满了水,水面映着蓝天白云,像一面面碎镜子铺在山腰上。
田埂上站着几个正在插秧的苗族阿婆,看到沈屹川带着三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年轻人走过来,远远地就挥手打招呼,用苗语喊了几句,沈屹川也用苗语回了几句,然后转头跟三人说阿婆夸你们好看呢。
拍完之后天色已经不早了。三个人站在田埂上,远处寨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梯田的水面被晚霞染成一片橘红色。
温时帆跟沈屹川说了声谢谢,说今天这好几个地方都太美了。
沈屹川说下次再来G省可以提前跟他说,还有很多这种没人知道的地方可以带他们去。
常乐和梁昭也各自谢了沈屹川,几个人顺着田埂往回走,梁昭头上的银饰被晚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今天这些照片发出去,粉丝大概又要疯了。
第211章 溯洄
吃饭的时候,沈屹川带他们去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酸汤火锅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人,看到沈屹川就笑了,招呼了几句,领着四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铜锅端上来,红汤翻滚着冒泡,酸汤是用野生西红柿发酵的,酸得纯正浓郁,鱼肉和牛肉片得薄薄的,在锅里涮几下就熟了。
梁昭夹了一片牛肉蘸着蘸水吃了一口,立刻点头说这个比S市任何一家酸汤火锅都好吃。
常乐也觉得味道确实不错。
往常在吃饭这件事上最积极的温时帆,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低头吃了几口菜,左手一直有意无意地放在桌面上。
他不是傻子,沈屹川看他的眼神从水车旁到鼓楼再到梯田,一路都带着某种期待。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所以每次沈屹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就把左手那枚素戒往更显眼的位置挪一点。
沈屹川拿起饮料瓶准备给温时帆倒一杯,温时帆立刻伸出手接过瓶子。
“我来就好。”他的手越过桌面,左手中指上那枚银色素戒在火锅的热气里闪了一下。
沈屹川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停,然后松开瓶身,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温时帆倒完饮料,把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
银色素戒安静地圈在他指节上,光泽温润。
沈屹川其实一早就注意到那枚戒指了。
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万一温时帆只是戴着玩玩呢,万一那是什么普通的饰品没有特别的意义呢。
但从刚才温时帆主动接过饮料瓶的那只手,再到现在那只手始终放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已经是温时帆能给出的最委婉也最明确的答复了。
沈屹川不再说话,闷头吃了几口菜。
他想起上次在校门口看到温时帆旁边站着的那个穿亮蓝色衬衫的男的。但他又想起在校门口看到那个男的和另一个女生走在一起,那人牵着女生的手说了句什么,女生笑得前仰后合。
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转了好几轮,他想也许还有机会。
常乐和梁昭同时注意到了气氛微妙的转变,交换了一个眼神。
“屹川,你家是在附近吗?”常乐开口打破了沉默。
“对,但我最近都住我堂哥那边。我堂哥开了个店,忙的时候我会过来帮帮忙。”沈屹川放下筷子。
“什么店?远吗?”梁昭问。
今天沈屹川带着他们走了大半个寨子找拍摄点,他和常乐都记着这份人情,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去照顾一下他堂哥的生意。
“算是一家体验店吧。里面卖我哥做的一些银饰,还可以自己DIY银饰,也可以尝试苗族蜡染。不远,很近的。”
梁昭一听银饰两个字就来了精神。
他今天穿这身苗族盛装戴了一整天的银冠和银项圈,对那些錾刻在银片上的蝴蝶纹样和水波纹已经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
他正愁没地方买些真正的苗族手工银饰带回去,沈屹川这番话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可以可以,我刚好想买点银饰,你等会儿带我们过去看看呗。”
“好啊。”沈屹川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度。
吃完饭四个人一起往寨子外面走。
石板路两边的吊脚楼已经亮起了灯,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木格窗洒在路面上,和暮色里残余的最后一抹蓝紫天光交织在一起。
沈屹川走在温时帆旁边,没有再看他手上的戒指,也没有再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他只是安静地走在那个侗族浅蓝色对襟上衣的男生旁边,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梯田的方向。
晚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稻花和水田的清甜气息,远处有人在吹芦笙,调子悠远而绵长,像一首怎么都唱不完的山歌。
没走几步路,沈屹川就停住了。“到了。”
梁昭抬头,面前是一栋两层的吊脚楼,飞檐翘角,木质的门楣上挂着几串风干的玉米和辣椒,窗台下摆了一排粗陶罐子,里面随意插着几枝从山上折回来的野花。
整栋楼和寨子里其他吊脚楼并无二致,但门上那块木匾让他多看了两眼。
匾是手工凿的,木质纹理还留着刀斧的痕迹,上面刻了两个字——“溯洄”。
梁昭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溯洄。逆流而上。
他想起了诗经里的那句“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在这片被商业化浪潮不断冲刷的苗寨里,开一间手工银饰店,取这样一个名字,大概也是一种姿态。
梁昭跟在沈屹川身后进了门,门帘掀开的瞬间,一串细碎的银器碰撞声先闯进了耳朵。
店里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三面墙都立着顶天立地的黑胡桃木展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银饰——錾刻蝴蝶纹的手镯、镂空水波纹的项圈、镶着碎玉的耳坠,每一件都在暖黄色的射灯下泛着温润而清冷的银光。
角落里立着一座半人高的木雕,雕的是苗族神话里的蝴蝶妈妈,翅膀上嵌了银片,灯一照便流光溢彩。
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松香和银器特有的冷冽金属气,混着从后堂传来的蜡染布煮染时的草药味。
沈屹川已经走到最里面的柜台前面,正和一个男人说着话。
那男人估摸二十七八岁,和沈屹川差不多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五官和沈屹川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冷硬一些,眉骨高而平直,下颌的棱角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银器,不锋利却很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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