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两分钟,听着那几只麻雀在窗台上吵架,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争什么东西。


    然后他翻身下床,去厨房给自己弄早饭。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米饭,他从里面翻出两个鸡蛋、半根胡萝卜和一小把葱。


    胡萝卜切丁的时候他顺便吃了一块生的,嚼起来咯嘣脆,带一点甜。


    鸡蛋打散,葱花切碎,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烧热之后把蛋液倒进去,筷子快速划散,蛋碎成型之前把米饭倒进去,锅铲压着米粒翻炒到粒粒分明,最后撒上胡萝卜丁和盐,翻了两下就出锅。


    金黄的蛋碎裹着白米饭,胡萝卜丁橙红地点缀其间,葱花碧绿。


    他把炒饭端到书桌前,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后台。


    昨晚直播结束之后又陆续收到了一些新的私信,加上之前没来得及看的,合作邀约已经堆了好几十条。


    他吃着饭,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之后在心里把品牌方分成了三堆。


    第一堆直接删掉。某不知名面膜,翻了一下产品详情页,成分表里全是增稠剂和香精;某减肥代餐,包装上的生产许可编号模糊得看不清;某微商护肤品,朋友圈里全是“用了三天白了一个度”的虚假宣传图。


    这种一眼就是劣质产品的,给再多钱也不接。赚黑心钱这条路上一世他没走过,这一世更不会走。


    第二堆也划走。某商务男装品牌——西装革履的,跟他现在的调性完全不搭,穿上往镜头前一站,粉丝大概会以为他被盗号了。某电竞座椅——整个直播间坐姿还没调整好就起飞了,跟他文艺风的定位八竿子打不着。


    第三堆放进了备忘录里。常乐数了数,有六七个是值得认真考虑的——一个帆布鞋品牌,县城那组照片里他穿的白帆布鞋已经有人问过牌子;一个做帆布袋的文创品牌,调性偏文艺,跟他的人设很匹配;一个国货护肤品牌,主打成分干净,产品线里有他平时就在用的洗面奶;还有几个服装类的小众设计师品牌。


    他把品牌名一一记下来,打算下午花时间挨个去网上搜评价,有官网的看备案信息,有天猫店的看追评和差评,什么信息都查不到的就发微信让对方寄样品过来试了再说。


    忙忙碌碌一上午就过去了。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慢慢移到了正南,地板上那块光斑从书桌脚挪到了沙发脚。


    他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手机放下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午饭简单煮了碗面,吃完之后他把昨天画好的速写从速写本上小心翼翼地撕下来。


    纸张边缘发出清脆的撕裂声,他沿着本子的齿孔慢慢撕,撕得很齐整。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硬纸筒,把画卷起来塞进去,两头用胶带封好。那个女生昨晚就把地址私信发过来了,他看了一眼,外省的某个大学城。


    他把地址抄在快递单上,字迹一笔一划,写到“兔子乖乖收”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觉得这收件人名字确实挺可爱的。


    抄完穿上外套,拿着纸筒出门了。


    巷口的快递驿站这会儿人正多。大妈一边扫码一边接电话,手忙脚乱的,旁边排队的几个人低头划手机等着。


    常乐等了几分钟,把包裹递过去,付了快递费,看着大妈把那根纸筒丢进快递筐里。


    纸筒在筐子里滚了一圈,跟旁边的纸箱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出了驿站他没直接回家。菜和水果都不缺,但今天天气实在太好。


    阳光温热而不炽烈,照在后颈上软软的,巷子里的穿堂风带着一点初春残存的花香和邻居家炖汤的香气飘过来。


    他放慢了脚步,走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报亭那边看了一眼。


    那只狸花猫正趴在老地方,尾巴从台阶上垂下来,尾尖微微弯着。


    常乐走过去的时候,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耳朵竖起来,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台阶上跳下来,迈着碎步朝他走过来。在他脚边绕了半圈,仰起头,喵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理直气壮的。


    常乐知道它又想吃了。上次两根火腿肠大概已经在这个小猫的脑袋里建立了牢不可破的条件反射——这个两脚兽等于食物。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在猫的脑门上点了一下,“你倒是记住我了。”


    猫又喵了一声,拿头顶蹭他的手指。


    他站起来,走进旁边的零食店。还是上次那个货架,还是同款火腿肠,这次直接拿了两根。


    又顺手买了一小盒牛奶,上次那种盒装的。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了,一边扫码一边往外面看了一眼,“又喂猫啊?”常乐笑了笑,付了钱。


    走出来的时候猫还在原地等着。看到常乐手里的火腿肠,它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尾巴竖起来,绕着常乐的小腿打了一个急促的转。


    常乐在台阶上坐下来,把火腿肠拆开,掰成小段,一段一段放在掌心里摊过去。猫低头吃起来,湿润的鼻尖偶尔蹭到常乐的指尖,温热的舌头卷过他的皮肤。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上猫的脑袋。手底下的皮毛软而密,带着阳光的温度,猫的耳根在他指腹下微微颤抖,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来。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零零散散地筛下来,落在常乐的头发上、衬衫上、手指上。他低头看着猫,眼睛里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淡绿色的衬衫领口被风轻轻撩动。


    这个画面安安静静地嵌在嘈杂的巷子里,像一个被单独调慢了速度的镜头。


    大概过了几秒,常乐浑然不觉的是,在他左手边二十米开外的地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他。


    女孩叫周念,大三,学新媒体的,自己也在运营一个小账号。


    她今天本来只是出门买杯奶茶,路过巷口的时候习惯性扫了一眼报亭旁边的猫——这只猫算是这条街的半个网红,附近的学生都知道它,常有人来拍照。


    她刚掏出手机想拍张猫片发朋友圈,取景框里就走进来一个人。淡绿色条纹衬衫,深色牛仔裤,在猫面前蹲下来,侧脸被树荫漏下的阳光照得半明半暗。周念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一倍。


    这是乐乐乐吧?这骨相,这鼻梁高度,这种下颌线,全抖音不会有第二个人。她没敢出声,悄悄把手机从拍照模式切换到录像模式。


    取景框里的常乐正在喂猫,手指掰火腿肠的动作很轻,猫吃他手里的东西时他微微低下头,嘴角有一点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睫毛在阳光下呈现一种很浅的棕色。


    他看猫的眼神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的东西,像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脾气留给了这只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的动物。


    周念在心里尖叫了三百声,但手指稳得出奇,一口气拍了将近一分钟的素材。


    等常乐起身走远了,她才把视频停下来,发现自己在刚才那段时间里根本没喘过几口大气。


    常乐走回去的时候猫已经吃完了。


    猫舔干净嘴边的碎屑,又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转过身,心满意足地回到台阶上趴下,眯起眼睛,尾巴悠闲地扫了两下。


    常乐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把火腿肠的包装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回了家。


    回到家他换了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手机充上电,坐下来给温时帆发微信。


    “你晚上直播吗?”


    消息发过去的时候,温时帆正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手机放在摊开的《传播学概论》上面。


    这堂课是水课,老师在上面用催眠的语速念着PPT,前排偶尔有人翻书,更多的人在刷手机。


    他刚打完一局单机小游戏,输了,屏幕正中跳出一个灰色的“Game Over”。


    他百无聊赖地把游戏关掉,正好弹出来常乐的消息。


    他秒回:“不知道,我很久没直播过了。”


    “粉丝想让我跟你一起直播,我们今晚连麦试试呗。”


    温时帆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拿起来,两只手端着。连麦?跟常乐?常乐的粉丝有多热情他是亲眼见过的。


    上次常乐在评论区挂了他的ID,他的私信箱就爆了一整天,后台的约拍咨询到现在都没回完。


    跟常乐连麦意味着他的直播间会涌进来一大批新观众——常乐的粉丝,来看他这个“温大摄影家”到底是什么人。


    他想了想,反正晚上下了晚自习也就没事干。


    八点半室友大概都不在,宿舍安静,刚好可以开播。以前他直播唱歌的时候粉丝虽然不多,但氛围一直很好,很久没唱了,嗓子也该练练了。


    而且——跟常乐连麦,总比自己一个人对着弹幕发呆有意思。


    “可以可以,等我上完晚自习,八点半左右。”


    常乐回了个OK。


    温时帆把手机放回《传播学概论》上面,屏幕暗下去之前那个OK的表情还亮着,黄色的圆脸上两个弯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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