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点收款。


    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妈,够用。”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那条光线还在,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动不动地贴在那里。


    隔壁的音乐声停了,巷子里有猫叫了一声,拖得很长,像在跟谁吵架。


    常乐闭上眼睛。


    明天要拍第一条侧脸杀系列。白衬衫那件洗了还没干,得穿那件灰的。


    灰的那件领口有点松,但反而好看,松松垮垮的,显出一种不经意的懒。


    光线的话,下午四点到五点那会儿最好,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刚好落在书桌那一块。


    背景还是那面便利贴墙,不用收拾,乱一点反而有生活气。


    拍摄角度他上一世拍过几百遍,闭着眼睛都知道手机该架在哪个位置。


    配乐用那首最近平台推流推得很猛的钢琴曲,评论区已经有人在问了。


    标题他想好了,两个字。


    “画你。”


    常乐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窗外的猫不叫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穿过,把谁家晾在外面的衣服吹得扑扑响。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动墙上那些便利贴,哗啦一下,又哗啦一下。


    像在翻一本书。


    第5章 画你


    常乐第二天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裤。


    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早点摊的老板娘在生炉子,蜂窝煤碰撞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


    楼下有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划过水泥地面,沙沙的,一下接一下,很有耐心。


    他躺了几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四月的清晨还有些凉,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套上拖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巷子对面的楼房大部分窗户还暗着,只有顶楼有一户亮了灯,暖黄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孤零零。


    早点摊的烟囱开始冒烟了,灰白色的烟慢慢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常乐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卫生间很小,洗手池上方挂着一面镜子,边角的银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黑色的铁。


    镜子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下角斜着延伸上来,把镜子里的脸切成两半。他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睡乱了,左边翘起来一撮,压也压不下去。


    脸色还行,昨天那一觉睡得踏实,眼底的青灰色淡了一些。他低下头吐掉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画纸是昨天就裁好的,十六开大小,用水胶带贴在桌面上,四边绷得平平整整。他拿起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笔杆贴住虎口的位置,凉丝丝的。


    窗外有鸟叫了,不是那种好听的啁啾,是麻雀,叫声短促而粗粝,叽叽喳喳的,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常乐没理会。他的目光落在空白的画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落笔。


    第一条线从纸面左上方斜着切下来,很轻。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跟楼下竹扫帚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画得很快,手腕的移动几乎没有犹豫——轮廓、比例、透视。


    常乐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搁下。


    纸上是一个人物的轮廓。脸型的弧度,肩颈的线条,锁骨的走向,都勾出来了。五官只画了眼睛和眉毛的轮廓,其余的部分空着,嘴唇的位置只打了一个很浅的标记点。头发也没画细节,只用几根线标出了大致的体积和方向。


    整张画看起来像一个精致但未完成的框架,该有的都有了,但又什么都没填满。


    他端详了一会儿,伸手在锁骨的线条上用铅笔侧锋扫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扫完之后退远一点看,那块阴影让轮廓从纸面上浮起来了半寸,像真的有光从左上方落下来,落在画中人的锁骨上。


    常乐把画纸压好,起身去拿衣服。


    灰色衬衫挂在衣柜最里面,熨过了,但挂了一夜又有了几道浅浅的折痕。


    他懒得再熨,把衬衫抖开,套上。棉布贴着皮肤的触感很软,洗过很多次之后的那种软,不像新衣服那样板正僵硬。他站到镜子前,系扣子。


    只系了一颗。


    最下面那颗。


    领口敞开着,灰色的棉布松松垮垮地堆在锁骨的位置,露出脖颈到胸口的一小截皮肤。


    他对着镜子偏了偏头,锁骨的线条从领口的阴影里浮出来,不是很明显,但正是因为不明显,反而让人想多看两眼。他伸手把领口往两边稍微扯了扯,扯出一种不经意的弧度。


    他知道该露的时候还是得露一点。


    上一世他最开始不懂这个,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严严实实的,拍出来的照片被粉丝吐槽说像证件照。后来他摸到了门道——露不是目的,感觉才是目的。


    不能让人觉得你在刻意露,要让人觉得你只是随便套了件衣服,扣子少系了几颗是因为懒,领口敞着是因为没注意。


    那种不经意的、松松垮垮的状态,才是最要命的东西。


    他管这个叫“慵懒感”。


    林澈也学过,但学得不对。林澈会把领口扯得很开,露出大半个肩膀,然后对着镜头挤眼睛。


    常乐跟他说过不用这样,林澈不听,说这样数据好。确实,数据是好的,但来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不住。


    常乐把手机支架架好。


    支架是他从网上买的,二十九块九包邮,三条腿,撑开之后能升到一米五。用了快半年了,其中一条腿的关节有点松,撑开的时候要用力按一下才能卡住。他试了好几个角度,最后把支架放在书桌左前方,手机横过来,镜头对着书桌侧面。


    这个角度能拍到他的侧脸、握笔的手、画纸的一角,还有背景里那面便利贴墙。


    他坐到椅子上,先试了一张。


    一只手托腮,手指搭在颧骨上,食指微微弯着。另一只手转笔,铅笔在指间翻了一圈,停在虎口。他的目光落在画纸上,表情很淡,像在想事情。衬衫的领口因为托腮的动作往一边歪过去,露出半边锁骨和肩膀连接处的那条线。


    他按了延时拍摄,三秒。


    咔嚓一声。


    常乐拿起手机看了看效果。光从他左边打过来,在颧骨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把下颌线衬得很干净。领口敞开的弧度刚好,锁骨露了一截,不多,但足够让人注意到。


    可以。


    他换了个姿势。


    这次是正在画画的样子。左手按住画纸的边角,右手握笔,笔尖落在纸上,刚好点在画中人的眼睛位置。


    头微微低着,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眉毛。后背稍微弓一点,不要太直,太直就显得刻意了。肩膀放松,让衬衫的领口自然地往下垂。


    延时三秒,又一张。


    第三张是特写。手机拿近,只拍手和画纸。他的手指握着铅笔,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有几根很淡的青筋。画纸上人物的轮廓被拍得很清楚,锁骨的阴影、眼睛的弧度、留白的部分,都在画面里。


    第四张,第五张。


    他陆续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有看镜头的,有不看镜头的,有侧脸,有四分之三侧面。拍完之后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一张一张翻着看。删掉两张角度重复的,留下五张。


    然后把画好的那张轮廓图单独拍了一张,平铺在桌面上,从上往下拍。画纸的四边用水胶带贴着,铅笔线条在自然光下泛着很淡的金属光泽。


    常乐打开剪辑软件,把五张照片导进去。顺序调了三四遍,最后定下来——第一张托腮的,第二张握笔的,第三张特写手的,第四张侧脸看镜头的,第五张画纸平铺。每张之间加一个很淡的叠化转场,不快不慢,正好卡在音乐的节奏点上。


    配乐是昨晚选好的那首钢琴曲。开头几个音很轻,像雨点落在水面上,然后旋律慢慢铺开。


    他把音乐拖进时间线,把第一张照片的出场卡在第三个音符响起的瞬间。


    文案:画你。


    他检查了一遍,点了发送。


    进度条走完,视频发布成功。常乐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


    楼下的早点摊已经热闹起来了。


    油条在油锅里翻着跟头,金黄色的,嗞嗞地冒着气泡。


    有个穿校服的中学生站在摊前等,书包背带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垂着,打着哈欠。


    老板娘用长筷子夹起一根油条,沥了沥油,装进纸袋里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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