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不顺心,妈。做得挺好的。”
“真的?”
“真的。”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从来不多追问,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问一遍你不说,她就信你。
不是因为她好骗,是因为她信他。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熬夜。”母亲说,“你奶奶昨天还念叨你,说你上次回来瘦了一圈。我说年轻人瘦点好,瘦点好看,她骂我没良心。”
常乐笑了,笑完之后鼻尖酸得发胀。
第3章 重新开始
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暖的。窗台上的绿萝影子投在墙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像唱歌一样从巷头响到巷尾。
隔壁在放音乐,是某个选秀节目的主题曲,低音震得墙壁微微发颤。
所有声音都是活着的。
所有人都在。
常乐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亮起来的时候会嗡嗡响,像一只困在里面的飞虫。
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快两年,从来没觉得那声音这么好听过。
他翻了身,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上一世的一切还没有发生。奶奶还能去菜市场买鲫鱼,母亲还能踩缝纫机。常德发还是那副老样子,不上进,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但也还没欠下一百多万的赌债,还没把整个家拖进深渊。
一切都还来得及,他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很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记鼓。
然后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漫过喉咙,漫过眼眶,漫过头顶。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在里面,肩膀开始发抖。
这一次不是累的。
是高兴的。
他在被子里闷了很久,直到呼吸把被窝捂得又热又潮,才掀开一条缝透气。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日光灯的嗡嗡声、收废品的吆喝声、隔壁的音乐声,所有的声音重新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灌满。
常乐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墙上的便利贴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的目光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一一扫过去——“前三秒留住观众”“封面用黄色”“黄金五分钟”。
这些是这两天他总结出来的东西,写在便利贴上,贴了半面墙。
上一世,他靠这些起家。
其实最开始他根本没想过要做短视频。高中毕业那年,他的美术老师专门找过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教了他三年素描和色彩。
那天她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画,是他三年来的课堂作业,她一张一张帮他收着,用夹子夹得整整齐齐。
“常乐,你去考美院。”她说,语气跟她上课一样,不带什么感情。
“钱的事你不用过于担心,你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你的专业分过线没问题。”
他当时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看着她把那沓画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静物素描,石膏像,水粉风景。有一张画的是学校后面的那条河,黄昏的时候,水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画了两个下午,被蚊子咬了满腿的包。
他回家把这件事跟母亲说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没听见。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把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打开,水流了很久。
他坐在堂屋里,听见水声哗哗地响着,中间夹着母亲很轻很轻的一声抽泣。
第二天母亲跟他说,乐乐,妈没用,供不起你。
他说没关系,妈,我本来也不想考。
那是他第一次对母亲撒谎。
因为他知道集训的钱,买画材的钱家里供不起。妈妈还要还家里的外债。
后来他去了一家电子厂,在流水线上干了三个月。
每天十二个小时,把同一种螺丝拧进同一种孔里,拧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做。
三个月之后他辞了,去了一家房产中介,跑了两个月,一单没开。
又去了一家奶茶店,站了一天,腿肿得穿不进鞋。
一直换工作,陆陆续续转了两年的时间。
再后来他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一条视频,一个男生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点赞两百多万。
他点进那个人的主页,粉丝六十万,每条视频底下都有几万条评论,全是“好帅”“老公”“我死了”。
他知道现在短视频和直播行业很挣钱。
于是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拿起手机,拍了第一条视频。
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后,他去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点赞三千多,粉丝涨了几十个。
评论里有人说“刷到了帅哥”,有人说“这个笑到我心里了”,有人说“关注了,等你火”。
他盯着那些评论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脸在镜头里值多少钱。
上一世他靠颜值起号,靠节目效果直播PK做数据,靠和林澈炒CP冲上百万粉。
他太知道什么样的内容会爆,什么样的节奏能留人,什么样的互动能涨粉。
三年的时间,他把这个平台的算法摸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但他也清楚自己上一世被人诟病的地方。学历,高中毕业,被人扒出来之后挂在热搜上嘲了整整两天。
有人说他徒有其表,有人说他脑袋空空,有人说他除了那张脸什么都没有。
那些话他每条都看了,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照常开播。
这一世不一样了。
常乐的目光从便利贴上移开,落在桌角那个帆布袋上。袋子是黑色的,沾了几块干掉的颜料,拎手磨起了毛边。
他伸手把袋子拉过来,打开,里面是他画画的家伙——一盒水彩,几支毛笔,一个洗笔的塑料小桶,还有一本速写本。
他把速写本抽出来,翻开。
本子用了一半,都是以前画的。有老家的房子,门口的槐树,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
有一张画的是母亲在缝纫机前的背影,画得很潦草,但他记得画这张的时候是过年回家,他搬了张凳子坐在母亲身后,画着画着眼眶就酸了。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筒里一支铅笔,削了两下。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着空白的纸面,窗外的光照在上面,纸纹细细的,像一片还没被人踩过的雪地。
常乐把铅笔落在纸上,画了第一笔。
是一条线,很轻,从纸面左边横贯到右边。然后第二笔,第三笔。他的手腕动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画着画着,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生疏,是因为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笔尖划过纸面的阻力,手腕转动的弧度,手指捏着笔杆的温度。
他画的是窗台上的那盆绿萝。
画完之后他把速写本举起来看了看。还行,手没生。
他拿起手机支架架好,找了一件白衬衫,自己摆好姿势,拿着画笔,对着刚画好的画,侧脸朝着镜头,定时拍了几张。
拍好了,他拿过手机看了一下,虽然手机像素不怎么样,但是他的颜值抗打,几张都很好看,营造出来了一个文艺忧郁美青年的形象。
他选好照片,编辑好了文案。
“三年没画了。第一张。”
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重新开始。”
上传成功之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墙上的便利贴在风里轻轻翻动,浅绿色的小方块,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叶子。
第4章 小火
常乐把那几张照片传上去之后,就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睡了。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中途惊醒,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种颜色。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条亮线看了一会儿,意识才慢慢从睡眠的淤泥里拔出来。
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上一世他经常这样,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等到胃开始疼了才想起来,抽屉里翻出两片铝碳酸镁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继续忙。
后来胃疼成了常态,他反而习惯了,像习惯空气里的雾霾一样,不疼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常乐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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