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有如果。


    他的奶奶正躺在镇医院里,他的母亲在县医院等着截肢,他的妹妹患上抑郁症休学在家,他的父亲在外面欠了一百多万的赌债。


    而他自己,被全网唾骂,账号封禁,身无分文,连回家的一张车票都买不起了。


    常乐把相框放下,慢慢地走到窗边。


    十一月的阳光已经彻底收回去了,天色暗下来,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楼下的烧烤摊支起了灯,白色的烟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味飘上来。


    隔壁单元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他有些坚持不住了,给父亲还债,母亲和奶奶的医药费,品牌方的违约金……


    他真的累了。


    他推开窗。


    风灌进来,吹得他宽大的T恤贴在身上,显出脊背上一节一节骨头的轮廓。


    他想,五楼够不够高。


    他踩上了窗台。


    坠落的时候风声很大,他听见楼下有人尖叫,听见烧烤摊的音响还在放着那首老歌,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团浑浊的水,把他整个包裹住。


    他闭上眼睛。


    最后的念头不是恨,也不是悔。


    是好遗憾啊。


    他还没有带奶奶妈妈还有妹妹过上好日子呢,可是他也无能为力了,他真的好累好累……


    …………


    意识回笼的时候,常乐闻到了油条的味道。


    热油翻滚的香味,混着豆浆的豆腥气,还有老式居民楼走廊里特有的那种微微发潮的水泥味。这些味道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一个死掉的人该闻到的东西。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面贴满了便利贴的墙壁,浅绿色的便利贴,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


    “第一支视频,自我介绍,要笑。”


    “前三秒留住观众,重点在前三秒。”


    “封面用黄色,黄色点击率高。”


    这些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刚开始琢磨做短视频时写的。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看了几百个爆款视频,拆解了无数个账号,把心得一条一条记在便利贴上,贴满了整面墙。后来林澈嫌乱,全撕了。


    常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见自己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短视频平台的后台页面。头像是一个卡通形象,粉丝数显示——106


    窗外传来楼下早点摊老板娘的大嗓门:“油条一块五,豆浆两块,自己扫码啊!”


    常乐浑身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电脑右下角的日期。


    二零二一年,四月,十七日。


    距离他认识林澈,还有整整一年。


    第2章 家人


    常乐在椅子上坐了整整十分钟,才敢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电脑右下角的日期一动不动。二零二一年四月十七日,下午两点零三分。


    他伸手摸了摸屏幕,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灰。这台笔记本是他爸爸做生意时买的,用了快两年,键盘上的字母磨掉了好几个,触摸板左侧被他手心磨得发亮。


    后来林澈说这个电脑太旧了出镜不好看,他就换了台新的,这台旧的被放在了这个出租屋。


    他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慢慢站起身。


    出租屋很小,三十平出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厨房挤在阳台上,卫生间转个身都费劲。


    但此刻这间逼仄的屋子落在他眼里,每一处都让他喉咙发紧。


    床头搭着他找了很久的那件灰色卫衣,领口洗得有点松了,后来怎么都找不到,原来是在这个时间点还没弄丢。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他从楼下花店花十五块钱买的,后来搬走的时候忘了带。此刻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绿油油的,藤蔓垂下来,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晃动。


    他走到窗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绿萝的叶子。


    是真的。


    他把那片叶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凉的,软的,叶面上有细细的绒毛。


    松开手,叶片弹回去,晃了两下。


    常乐蹲在窗台前,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没出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日期确认了无数遍,他还是又看了一眼——二零二一年四月十七日。


    他把手机解锁,通讯录里躺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有些人在后来的日子里删掉了,有些人把他删掉了,此刻他们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列表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翻到“奶奶”那个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上一世他给奶奶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出事前一周。


    那天他刚下直播,嗓子疼得厉害,奶奶打电话来问他吃饭了没有,他随口说了句吃了,奶奶沉默了两秒,说乐乐你嗓子都哑了,是不是又播了一晚上。


    他说没有,就播了一会儿。


    奶奶说你别骗奶,奶看了你那个直播,底下好多人说些不干不净的话,你不要理他们。


    那是奶奶第一次告诉他,她在看他的直播。


    他当时愣了一下,说奶你别看了,那些人不重要。


    奶奶说我知道不重要,我就是看看我孙子。


    常乐之前回家在她的手机里发现了直播平台的APP。


    老太太不会清后台,所有程序都开着,电量掉得飞快。


    她的观看记录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直播间,每一天,每一场,从头看到尾。


    有时候他凌晨下播,老太太的观看时长就停在凌晨。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学会下载APP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他的直播间的。


    她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微信语音经常按着按着就松了,发过来的消息一半是空白。


    可她找到了他的直播间,看了他整整两年。


    常乐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乐乐?”


    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疑惑,大概是他平时这个点很少打电话。背景音里有菜市场的嘈杂声,笼子里的鸡在叫,有人用方言大声地讨价还价。


    奶奶应该在买菜,四月十七号,星期四,她每周四周末都会去菜市场,买一条鲫鱼,两块豆腐,一小把香菜。鲫鱼豆腐汤,是他小时候最爱喝的。


    常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出不来。


    “乐乐?”奶奶又喊了一声,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紧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奶。”常乐说。


    两个字在嗓子里拐了好几个弯,出来的时候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


    “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奶奶笑了,笑声从听筒里沙沙地传过来,像秋天的树叶擦过地面。


    “想奶了就回来吃饭,今天买了鲫鱼,豆腐,还有你爱吃的香菜。坐高铁回来,奶给你炖汤。”


    常乐说好。


    他挂了电话,又打给母亲。


    母亲接得很快,电话那头是缝纫机的声音,嗒嗒嗒嗒,密集而规律。


    母亲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给成衣锁边,一件三分钱,从早坐到晚,一个月能拿三千出头。


    常乐听见这个声音,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母亲在家里出事之前只是个管管店,打打牌,偶尔臭美一下的中年母亲,后来出事后,母亲就开始学裁缝,后来进了工厂没日没夜的加班。


    “乐乐?”母亲的声音压过缝纫机的噪音传过来,“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常乐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你歇一会儿,别老坐着。”


    母亲笑了,“不坐着怎么干活,老板养我是来歇着的?”


    常乐没接话。他听着缝纫机嗒嗒嗒嗒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一根线把他的心脏密密地缝了一遍。


    母亲还没有出事,还能踩着缝纫机的踏板。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涌到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


    “妈,今天早点回家。”


    “知道了知道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被管着的无奈,那种语气他以前觉得烦,现在听来只觉得珍贵。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没有,就是想你了。”


    母亲沉默了两秒,缝纫机的声音也停了。


    她大概是把脚从踏板上移开了,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车间里其他人机器还在嗒嗒地响着,远远的,像隔了一层。


    “是不是工作不顺心?”母亲的声音低下来,“你那个拍视频的事,要是做不起来就算了,回来找份工作,妈还能供你。”


    常乐摇了摇头,摇完才想起来她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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