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谢玉珩淡定地收回手。


    苏酩谢了恩,手上动作速度更快了些。等两只鞋的鞋带都系好,他才笑道:“少主,可以啦。”


    ……


    早膳的时候,苏酩老老实实侍立在一边。


    少主又没有特别吩咐,这种布膳的亲密侍奉,他还没胆肥到要去和宁大人抢。


    谢玉珩倒也没斥退宁荇,只是随意吃了点就停筷,拿帕子擦了擦嘴,道:“苏酩陪我出去走走,其他人都退下。”


    *


    少主最近青睐一个从前名不见经传的小奴才。这件事,整个主宅里,但凡想往上爬的内侍都知道了。


    经过各种方法打听到苏酩的家世、容貌之后,某些人羡慕嫉妒恨得咬牙:怎么能让长成这种模样的人见到少主呢!


    所有人都默认,以苏酩的容貌,只要能见到主子,被看上是迟早的事。


    谢安之对此事都有所听闻,特意召了苏酩过来。


    苏酩都快吓懵了。但尊主召见,容不得他不去。他战战兢兢地跟着来传话的内侍去了尊主的院子,刚进门就跪下了,


    “奴才苏酩,恭请尊主圣安。”


    谢安之像是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依旧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


    苏酩跪在原地,额头贴着手背,几乎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他暗自祈祷自己能心跳得慢一点,免得扰了尊主清净,被视作大不敬。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一声漫不经心的吩咐,“抬头。”


    苏酩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更恭顺,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始终盯着地板。


    谢安之打量了他一番。


    ……苏酩的确是客观上的那种好看,年纪又和谢玉珩相仿,被瞧上的确是理所应当的事。


    谢安之开口,对这种不经事的小奴才,他无须刻意展现威严,就足够叫人胆颤心惊,“的确生得不错,难怪玉珩更爱用你。”


    苏酩的小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叩首下去,“谢尊主夸奖,奴才资质粗陋,幸而蒙少主不弃,才有运道近身服侍少主。”


    “既然你近身服侍,”谢安之抿了口茶,“想必知道玉珩近日心情如何。”


    “……”苏酩警醒,身子伏得愈发低微,“奴才无能,少主近日…似乎心情郁结,连用膳都不多。”


    倒是和宁荇说的一致。


    谢安之没再看这小奴才,“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苏酩如蒙大赦,等真正走出院子,他才发觉自己背后已经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一边抚着心口给自己压压惊,一边忍不住想:尊主似乎,可能,还是有一点点关心少主的?


    ——他这个可笑的念头在三个月后被彻底打破。


    第150章 番外:往事经年(5)


    苏酩之前是没有资格随行少主的。


    不过现在他的身份提了一档,又颇受少主喜爱,这一回少主被尊主召见时,他也随侍在侧。


    ……少主并没有去尊主的院子,车子一路前行,停在一间十分低矮简陋的屋子前。


    苏酩瞧了一眼,那屋子连窗户都没有,甚至比不上他升职前的大通铺宿舍。


    ……然后少主孤身一人进了那间屋子。


    沉重的大门关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把里外的光线和声音彻底隔绝。


    苏酩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几乎是惊惧地想上前。


    他理所当然地被拦住。甚至因为举止失仪,被当众掌掴了好几下。


    苏酩的脸火辣辣地疼,他的目光扫过门外跪等,习以为常的内侍们,几乎想要发出质问——少主这是在被关小黑屋吗?你们为什么不为此感到愤怒?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怨愤来得太过没有理由。能这么对待少主的,只有尊主,奴才怎么可能违抗尊主的命令。


    可是……


    苏酩知道内侍局有一种名为“滞息”的刑罚,用特殊药物妄息使奴才五感封闭,只能在无光无声的梦魇中挣扎。


    许多内侍宁愿受刑到鲜血淋漓,也不敢尝一尝这看似“轻松”的药物。


    如今少主所承受的,简直是不借助药物版本的“滞息”之刑。


    ……


    苏酩心下煎熬,跪在原处,简直度日如年。


    暮色变得越来越浓的时候,那扇门总算被人打开了。


    少主就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是罕见的苍白,连唇色都显得浅淡,眼睫低垂着,在眼睑下方留下一道细长的浅影。


    外头跪候的内侍们终于被允许起身,苏酩恨不得冲上前去,却还知道分寸,没敢越过宁荇。


    到了近前,苏酩看清了谢玉珩指尖的红色。那是血,大概因为绝望之际抓挠墙壁,指甲崩碎而渗出来的血。


    *


    谢玉珩回了院子,虚脱般倒头就睡。可是他的手伤还没来得及处理。


    这种关头,没谁敢去触少主的霉头。宁荇倒是去试了,顶着满脸的巴掌印被赶出来,又在外头罚跪。


    宁大人都这样了,其余内侍更不敢去劝了。


    苏酩找到管事,表达了自己想要去劝一劝少主的想法。管事一言难尽地瞥了他一眼,倒也没阻止。


    毕竟少主若是伤口处理不及时,发烧或落了后遗症,所有人都讨不着好。


    苏酩提着小医药箱,给自己鼓鼓劲,膝行进了房间。


    谢玉珩并没有睡着。过度疲倦反而会让人睡不着觉,他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听见有人进来的声响,他冷声道:“滚出去。”


    “奴才该死。”苏酩叩首,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原来也很笨嘴拙舌,“求少主处理一下伤口吧。”


    谢玉珩听出他的声音,但也没有额外青眼的意思,“掌嘴。”


    苏酩没有犹豫,抬手便落在自己脸上。


    谢玉珩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看都没看一眼。过了一会,他道,“停,滚出去跪着。”


    大概刚刚宁大人也是这么被赶出去的吧。


    苏酩咬了咬牙,他大概是疯了,不仅没有遵照少主命令退出去,反而朝前膝行了两步,“求少主,容奴才给您上些药吧,奴才愿意领双倍责罚。”


    谢玉珩终于动了动。


    他坐起来看向苏酩,眸中一片漠然,“你听不懂人话吗?”


    苏酩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奴才该死,可是您的伤真的不能……”


    谢玉珩又盯了他几秒,直到苏酩默默止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迹已经干透了,沿着指甲的边缘形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


    他最终施舍般把手递了出去。


    苏酩眼睛一亮,连忙打开药箱,小心翼翼地替少主清理伤口。他一边处理,一边偷偷看谢玉珩的脸色,以免自己下手太重。


    “再看就把你眼睛剜了。”谢玉珩淡淡道。


    苏酩连忙收回目光,更加细致地处理起伤口,“奴才该死。”


    ……


    当天夜里,苏酩因“举止失仪”,被罚了二十杖。


    他挨完打,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医署走,心里还挺高兴:少主居然只罚了他二十杖诶,他还以为起码两个月下不了床呢!


    *


    接下来连着好几天都没有苏酩的排班,少主也没有过问,他似乎是失宠了。


    又过了半个月,少主再也没对他施加青眼。


    于是之前因苏酩风头正盛而被掩藏起来的嫉妒忌恨都开始露出獠牙。


    排班表上,苏酩当值的时间越来越刁钻,深夜值守连着清晨的侍候,一整夜都不得安歇;还有更多若有似无的,在规则内,却实实在在让人难受的细碎功夫。


    苏酩照例干好自己的活。想想半个月前的放肆,他还是不怎么后悔。


    ……


    直到一封加盖了尊主印鉴的册令传下来。


    擢升二等内侍苏酩为一等近侍,择日行认主礼。


    苏酩:?


    其他人:??


    *


    谢安之觉得很有趣。


    谢玉珩很少会开口要什么东西,他想要什么会自己去抢。


    比如,前段时间他和自己的亲弟弟谢玉临斗法,棋高一招,拿下了横跨北域的四条商路。


    为此他付出了去静室“静思”两小时的代价。


    现在,谢玉珩居然主动找他,要提拔一个一等近侍。他还以为谢玉珩三个月内不想再看见他呢。


    二等及以下内侍可由各位主子随心提拔,但到一等近侍乃至近奴,则需要尊主亲自许可。


    谢安之道:“你想好了,真的要这个苏家的小子?”


    苏氏式微,对谢玉珩可没有什么用。


    “总要挑个顺眼的在身边吧,不要他,难道要那个碍眼的宁荇吗?”谢玉珩抿了口茶,本色出演了对宁荇的嫌弃。


    谢安之笑了。他这个少主,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懂掩饰自己的情绪。


    宁荇可是他专门挑给谢玉珩的,虽说资质一般,但总归出身个得用的家族。旁人想要宁家的奴才,他还没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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