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得意,自然就有人失意。
宁荇跪在外头,膝下就是谢玉珩刚砸碎的一个杯子的碎片。日头很烈,汗水混着血水洇在地板上,积成了一小滩。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反正膝下的血迹已经接近干涸。这才有个内侍出来传话,“宁大人,少主准您起身了。”
“…谢少主恩典。”许久没有喝水,宁荇的嗓音都是沙哑的。他踉跄着站起来,每一步都是钝痛。
自然会有医奴来帮他处理伤口,碎片一粒一粒地从模糊的血肉里取出来,一共七片。
小医奴给他消了毒,然后犹豫道:“…宁大人,少主没有准许给您上药……”
“知道了。”宁荇已经习惯这样的冷待,温和道,“你帮我包扎一下就好,包紧一点。”
他包扎到一半,又有个内侍过来传话,“少主口谕。”
宁荇和那小医奴听见这话,双双跪下恭听。
“少主说‘叫宁荇那蠢货闭门思过,别来碍眼。’”那内侍转述完毕,朝宁荇鞠了一躬,就退走了。
宁荇跪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
那小医奴瞥他脸色,有点害怕,“宁大人?”
“没事。”宁荇撑着床站起来,对他道,“你留一些绷带下来吧,到时候我自己包。”
*
少主身边唯一一个一等近侍被禁了足,几个二等内侍卯足了劲想往上挤。
苏酩当然也想挤一挤,但他一个异军突起的新人,被前辈们默契地“排外”了。
自然没什么在明面上欺负他,不过日常谈话,工作交接,苏酩都能感受到这种若有似无的排斥。
不过没啥用。
因为少主显然很关注他。最近几日,苏酩的随侍机会格外多。现在,他正在给谢玉珩的手指换药。
苏酩跪在一侧,小心翼翼地拆开少主手上的纱布,看到指头的惨状,惊得差点出声。
皮肉洇着已经干涸的血,有几处甚至连指甲都裂开了,凄惨不已。
这样的伤怎么会出现在少主身上?
十指连心,哪怕是受罚的内侍,也不会伤在指甲上,至多责罚掌心。
他咽下惊呼,一万个小心地把棉签放在伤口上,轻轻涂药。
“……”谢玉珩身边的内侍早就看惯了这伤,往常侍奉上药时,虽说也都小心翼翼,却不会像这奴才一般如临大敌。
谢玉珩瞥了苏酩一眼,觉得这奴才有点笨,“快一点。”
“是。”苏酩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是依旧很轻。
好在他动作还算利索,谢玉珩倒也没再出言催促。
等苏酩妥帖地包扎好受伤的指头,谢玉珩才终于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这奴才的名字,“你叫什么?”
“回少主,”苏酩跪得更端正了,“奴才出身抚河苏氏,贱名苏酩。”
谢玉珩眉毛一动。
苏家人?
“抬头。”谢玉珩仔细端详着苏酩仰起的脸蛋,蓦然笑了,“苏家能出你这副模样的子弟,也算祖坟冒青烟了。”
苏酩听惯了对自己容貌的夸赞和忌惮,可骤然一听少主的赞赏,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奴才谢少主夸奖。”
“苏家人素来办事妥帖,希望你也能有祖辈之风。”谢玉珩偏头,吩咐了一句,
“以后让他到书房伺候笔墨,你不用来了。”
某个被顶掉的二等内侍目光一凝,并不敢展现出不甘,“是。”
*
苏酩就这么好运地被少主看中,有资格接触政务了。
虽说只是端茶倒水,初步分拣整理的小事,但苏酩还是觉得自己简直幸运值满点。
……有时他会趁送文书的间隙偷偷看一眼少主。
大抵是主子们天生的威仪所致,明明少主比他还小一岁,但苏酩总觉得少主比自己要沉稳有气势得多。
少主处理政务的时候往往是下午,午后斜阳的光照在少主的侧脸,简直好看得不像样。
苏酩有的时候都在偷偷窃喜:这真的是他以后要侍奉的主子吗?和家里说的那个,特别可怕的少主完全不一样诶!
“茶。”伏案工作的谢玉珩头也没抬,唤了一声。
苏酩回神,赶紧端了茶过去。他颔首低眉,把茶盏精准举过头顶,恰好是谢玉珩最顺手的位置。
谢玉珩接过来抿了一口,垂眼看他,“学过这些么?”
苏酩顺着少主的目光,愈发受宠若惊地看向案上的文书。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坚定道:“回少主,奴才自幼在族学修习,这些都学过。”
何况他进主宅以及晋升二等内侍时,都有在内侍局继续进修进步!
“那试试。”谢玉珩随手拿了一纸文书递给他,“念。”
苏酩双手接过,开始述读。
侍书的奴才自有一番规矩:语调要好听,咬字要清晰,不可有停顿错漏,更不能念错字。他当初在族学中学这个,每每要被纠正几十次呢。
“督办宁氏修建祖宅一事,为期……”苏酩竭力维持语调平稳,心里已经激起惊涛骇浪。
尊主怎么会让少主去督办宁氏祖宅修葺事宜???!
是,宁家深受尊主宠幸信任,位高权重,可在位高权重,那也是奴才……哪有主子纡尊降贵,亲自监督给奴才修房子的道理?
第149章 番外:往事经年(4)
(往事经年3被我误发到第二卷末尾了,由于现在本书在小黑屋里,无法调整章节顺序,读者可自行跳到第145章之后的位置观看)
谢玉珩夜间安寝前,照例要喝一碗安神汤。他皱着眉,仿佛手中这碗清甜的汤羹是苦涩的毒药。
一旁侍奉的内侍见他喝完,双手接过汤碗,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少主,他去医署处理伤口后,并无外出,也没有任何传递消息的迹象。”
谢玉珩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汤碗递还过去,就像过往的每一次。
*
苏酩一晚上都没睡着。
他心中惴惴不安,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了不得的事件之中。
少主有什么事情要欺瞒尊主的?两位主子之间的关系居然非常紧张吗?他该怎么办?要去告诉尊主吗?或者给家里传个信?
苏酩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厚实的被子罩住他,呼吸变得灼热,苏酩怦怦跳的心却渐渐冷却下来。
都不可以。
从理性上来说,他现在是少主名下的奴才,主辱臣死,若少主有碍,他也不会好过。
至于家里,他们不知道这些事才好,否则卷入尊主与少主的争端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从感性上来说……
苏酩捂了下发烫的脸。少主愿意让他“看”出来是在演戏,是因为信任他吗?
*
又过了几日,谢玉珩解除了宁荇的禁足。他是少主身边唯一一个一等近侍,自然,贴身服侍的活也归他所有。
清晨,宁荇早早起身,预备着服侍少主。到了往常等候的位置,他瞧见了更早到位的苏酩。
苏酩自然也看见了他,躬身道:“宁大人好。”
宁荇冲他微微颔首,然后在最前头的位置安静跪好。
门内传来轻微的动静,时间恰好,是少主日常起身的点。宁荇率先膝行入内,苏酩落后半步,在谢玉珩床榻前止步。
两人同时叩首,“少主晨安。”
谢玉珩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床头。他扫了一眼两人,“水。”
宁荇把手中温着的清水举到合适的高度。
谢玉珩接过,喝了两口,递还回去。宁荇放好水杯,预备帮少主穿衣,却被踢了一脚。
“苏酩。”谢玉珩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宁荇,“你来。”
宁荇动作一顿,安静地退下,空出位置。
苏酩有点惶恐。诚然,宁大人禁足这几日,的确他服侍少主晨起最多,可现在宁大人已经解禁了呀。
惶恐归惶恐,苏酩面上的规矩总是挑不出错的。他十分妥帖地抚平谢玉珩的裤脚,然后微微躬身,“请少主抬脚。”
他开始给谢玉珩穿鞋。
谢玉珩坐在床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然后转头对宁荇吩咐了一句,“出去。”
宁荇默然叩首,退了出去。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免得露出叫主子不喜的神色。整理好表情后,他抬步去了膳厅。
……没关系,他还可以再去确认一遍少主的早膳菜单。
*
苏酩屏着气服侍少主。
谢玉珩垂眼看他,发现苏酩梳得一丝不苟的发旋中间,有一缕头发顽强地慢慢“站”了起来。
苏酩浑然不觉,还低着头,仔细地给谢玉珩系鞋带。
谢玉珩捏住那缕呆毛,扯了一下。苏酩吃痛,旋即意识到又是自己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惹祸,连忙请罪,“奴才失仪了。”
他每天都起很早来整理仪容,可是这缕该死的呆毛每每压下去,过不久又会自己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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