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酩接过,一看内容,就是他那晚所读的游记。已经翻了大半,还差一点就要看完了。


    他目光停在折角处,嗓音柔和地开始念接下来的文字。


    这次作者的笔墨开始描绘小城里的人。清晨在井边打水的老妇人,午间坐在门廊下打盹的铁匠。


    大多只是几笔带过,像是只用淡墨勾了一个轮廓。


    只有一个年轻的女人被重点施加笔墨。她没有名字,每天都到港口边上眺望。她望着海平线的方向,一直站到正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收拢成一团,才转身离开。


    日复一日,无论晴雨。


    苏酩念书的声音愈发轻了。


    镇上的人起初以为她在等船,后来以为她在等人,再后来年复一年地过去,年轻女人成了中年女人 ,他们便不再猜测了。


    只有一个老渔夫在酒馆里提过一句,说他年轻时见过她,她的丈夫是个水手,两人看起来很恩爱。


    ……


    纪垣在边上也跟着听了一耳朵,在心里悄悄吐槽:不是游记吗,这作者被夺舍了吧,怎么突然开始写三流爱情故事了。


    他又偷偷瞥了一眼苏酩的脸色。


    苏酩面色如常,一切姿态都没有异样。但他们好歹也共事了这么多年,纪垣还是看出来了


    ——苏前辈被这个故事感动了???


    苏酩没有留意他的目光,依旧一字一句地念过去,“……有一天,那个女人没有去港口。邻居发现她的时候,她正靠在窗边的椅子上,面朝港口的方向,永远都不会再睁眼了。”


    谢玉珩冷嗤了一声,“三流作者的无病呻吟。”


    纪垣在心里点头:主人英明!


    苏酩的嗓音戛然而止,他抬头,十分认真地询问谢玉珩,“奴才换一本书来念?”


    “就差一点了。”谢玉珩瞥他一眼,“念完吧。”


    苏酩低下头,他似乎和文中的女人同频,对渺远的幻梦期待,又不敢相迎,最终只能遗憾地归于尘土,“几年后,一个中年富商来到此地旅游,身旁跟着他年轻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


    谢玉珩端茶抿了一口,看向苏酩,“你很同情文中的女人?”


    苏酩的睫毛一颤。他仰起脸,斟酌着说了实话,“奴才只是,觉得她愚蠢而可悲。”


    “……也很可敬。”他补充道。


    谢玉珩偏头看苏酩,把书拿过来,用书册一角挑起他的脸,“好自相矛盾的话。”


    “飞蛾扑火固然愚蠢,但为那一瞬的绚烂而忍受火烧之痛,也算可敬。”苏酩被逼问不过,睫毛眨得更快了,“……奴才妄言,请主人恕罪。”


    谢玉珩轻笑一声,“你是飞蛾,我是火?”


    苏酩立刻摇摇头,“奴才怎么敢把主人比作一盏小小的火苗?”


    他的主人该是高悬九天的明月,旭日当空的烈阳。若是有人被日月摒弃,不得靠近,也该是那人过于庸碌所致。


    第143章 该死的糖饼(1)


    欧若星还是一如既往,终年冰雪。谢昀他们到的时候,正值此地清晨。


    自从到了行宫,团子就被放出去随意撒欢。谢昀特意叮嘱奴才不必太过拘着小家伙,只要它不遇到危险就行。


    团子很高兴,果断抛弃了谢昀,整只狐都扑进了雪堆里,只露出一截正在疯狂摆动的尾巴尖。


    谢昀在廊下看它,总感觉那节尾巴像正在扭动的小白蛇。


    白天过得很慢,像是被雪冻住了一样缓慢。


    谢玉珩哪怕度假也要远程处理事务,谢昀再度对他表示同情,然后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他逛一会就坐回沙发上,围炉看电视。


    叶舒熠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端着一碟刚烤好的糖饼出来。谢昀最近有点喜欢这玩意。


    他把饼放在谢昀手边的矮桌上,“主人,这个刚出炉的,酥皮还有点烫。”


    谢昀低头看了一眼,捻起来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糖馅的甜味慢慢化开,“不错。”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叫你前辈们也来尝尝,分一分吧。”


    “……”叶舒熠欲言又止。


    谢昀瞥他,“怎么了?”


    叶舒熠小心翼翼地跪到谢昀脚边,嗓音压低得只剩气音,“谢主人,只是奴才…奴才们不敢逾越规矩。”


    谢昀:?


    他随口赏吃食都已经成常例了,叶舒熠突然矫情什么劲呢?


    他思索了一下今时与往日的不同,无语发问,“因为谢玉珩也在这里?”


    “奴才不敢!”叶舒熠嘴上推得快,眼睛却眨巴眨巴。


    对的对的,尊主在这里,看见他们不守规矩不会顺手把他们处置了吧?!


    “是你这么想,还是你前辈们都这么想?”谢昀随手赏了他一巴掌,“尊主知道你这么编排他吗?”


    “……奴才不敢编排尊主。”叶舒熠挨了那一下,他感觉到谢昀的纵容,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他小声说,“只是……奴才想,尊主在的时候,奴才应该比平时更规矩些。”


    “哦。”谢昀似笑非笑,“在我面前就不用规矩了?”


    叶舒熠依旧无法对抗谢昀的逗弄,可怜巴巴地求饶,“主人明鉴,奴才绝对不敢有这种心思!”


    谢昀懒得理这个蠢蠢的小家伙,“得了吧,谢玉珩要是真计较你们不规矩,你们早死了八百遍了。”


    他才不信谢玉珩没在他身边插暗线,叶舒熠他们平常什么样根本瞒不住好吗!


    他朗声道:“你们两个不许看戏了,糖饼都凉了。”


    曲慎之和苏璟明走近,也跪在谢昀跟前。先开口的是曲慎之,“奴才们瞧您和舒熠聊得正开心,不敢擅自打搅。”


    “嗯哼。”谢昀咔嚓啃了一口糖饼,又指派叶舒熠,“你去给苏酩和纪垣也送一块。”


    啊?


    叶舒熠几乎要惊恐了。


    苏大人和纪大人可是在尊主跟前服侍啊?!


    谢昀面色十分和煦,“一人一块,你就送两块过去,不许多送。”


    ……


    叶舒熠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请尊主的内侍通报,“奴才叶舒熠,奉主人之命,特来送,送糖饼……”


    那内侍进去通报,即刻便出来,叫他进去。


    叶舒熠想哭,但他不敢。


    他十分端正地托着碟子里的糖饼,一进门就跪下了,“奴才叶舒熠,给尊主请安。”


    谢玉珩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谢昀的奴才,现在也懒得正眼看,“苏酩。”


    苏酩会意,上前拿叶舒熠手上的碟子。


    叶舒熠抓着不放手。


    苏酩:……?


    沉默持续了太久,连谢玉珩都抬头,往这边瞅了一眼。


    “回,回尊主…”叶舒熠连自己九族怎么死都想好了,极端压力之下,他愣是一点哭腔都没有,“主人吩咐,这是给苏大人和纪大人的,让奴才,让奴才……”


    “务必看两位大人吃完。”叶舒熠绝望地闭上眼,等尊主叫人把他拖出去杖毙。


    ……


    苏酩和纪垣都默默跪下了。


    第144章 该死的糖饼(2)


    他们听见了一声轻笑。


    “既然是小少爷的心意,”谢玉珩瞧着几个战战兢兢的奴才,慢悠悠地发话,“你们俩还不去领受。”


    没人敢多废一句话。


    苏酩和纪垣安安静静地膝行到叶舒熠边上,一人拿了块糖饼,然后开始默默地啃。


    这玩意真是该死的酥脆,不管他们怎么努力想保持安静,还是“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


    叶舒熠始终死死低着头,既不敢看尊主的脸色,也不敢看两位大人的脸色。


    苏酩纪垣飞快解决那块该死的糖饼,齐齐朝谢昀房间的位置说了一句“谢小少爷赏”。


    ……终于结束了。叶舒熠悄悄松了一口气,“……奴才告退。”


    他说完就想轻轻地、悄悄地、绝对不要引人注目地退出去。


    “等等。”谢玉珩叫住了他,明明嗓音还算温和,听在叶舒熠耳里却像索命阎罗,“你抬头叫我瞧瞧。”


    “……”叶舒熠吓得小脸惨白,努力扯出公式化笑容才敢抬头。


    谢玉珩打量了他一眼,微笑道:“你叫叶舒熠对吧?”


    叶舒熠不敢认更不敢不认,“是,奴才贱名舒熠。”


    “不错。”谢玉珩意味不明地赞了一句,“赏。”


    *


    叶舒熠成功逃出生天,但没完全逃出生天。


    有内侍端来一碗清水煮猪肝,神情严肃地宣布,“一等近侍叶舒熠,胆识过人,特赏猪肝一碗,以示嘉奖。”


    胆识过人的叶舒熠闻到这个味就想吐。


    他不敢做出欲呕的姿态来,悄悄屏住呼吸,叩首道:“奴才谢尊主赏。”


    尊主的赏赐,一滴都不能剩。他眼睛一闭,咬了一大口。寡淡、腥气、介于韧和粉之间的怪异口感让他更想吐了。


    叶舒熠满脑子的“九族性命”,硬是逼自己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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