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摆比寻常的制式长袍更宽,下摆处缀着一圈细碎锃亮的银饰,像一层被月光浸透的潮水,正沿着他的脚步轻轻涨退。


    ……岑既言正在跳舞。


    手臂抬起时 ,宽大的袖口沿着他的手腕滑落,露出那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在灯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


    在谢昀看来,随连族的舞蹈颇显异域风情,挺有意思的。


    “……”叶舒熠的脚步顿住,安静地站在门口。


    一曲终了,岑既言的舞蹈最终定格在低头的姿态上。他的呼吸略微急促,脖颈间那一小片皮肤因为动作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绯色。


    “啪、啪、啪。”谢昀慢悠悠地鼓起掌来,“不错。”


    岑既言抬起头来,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灯下被光镀亮了一度。他跪下谢恩,“谢小少爷夸奖。”


    谢昀随意摆摆手,目光转向门口。他笑了一声,“傻站在那干什么?过来。”


    叶舒熠在门口跪下,膝行过去。他温驯地倚在谢昀脚边,声音压得又软又乖,“奴才知错,方才来得不巧,奴才怕打搅了主人观赏的兴致。”


    “知道你乖。”谢昀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捻了一颗刚剥好的石榴,喂到他嘴里。


    叶舒熠小心翼翼地含住,舌尖似乎不经意地碰到谢昀的指腹。


    谢昀面色不变,把手抽回来,往曲慎之眼前一伸,让他给自己擦手,“怎么有空回来?你学校不忙了?”


    “……”叶舒熠来不及伤感,连籽把石榴咽下去。他早就想好了理由,“奴才刚做完一个课题,导师给了假期。”


    谢昀也不拆穿他,反而顺势捏了捏他的脸,“怎么感觉瘦了点,没之前手感好了。”


    叶舒熠心里一紧,连忙贴着他的掌心蹭了蹭,撒娇道:“奴才想您嘛……”


    谢昀的手掌被他蹭得有点痒,随手赏了这人一巴掌,张口就来,“现在知道想我了?以前倒没见你主动回过主宅。”


    这是纯粹的污蔑。叶舒熠有假的时候不多,但凡能满一天的假期,他都恨不得往主宅跑个来回,在谢昀跟前刷个脸。


    “……奴才不敢,”叶舒熠眨了眨眼,眼眶立刻红了半圈,“奴才日夜思念主人,从始至终都是。”


    他甚至想提自己不要读书了,专心在主人身边伺候。


    但好在脑子比嘴快,他紧急刹车:主人亲自吩咐他去上学,他现在半路撂挑子不干了,岂不是故意违令?


    “既然回来了,就多待几天吧。”谢昀满不在乎地挪开眼。


    ……


    *


    今晚还是岑既言侍夜。


    ……


    *


    叶舒熠睡不着。他翻过来对着墙壁,觉得太压抑,又翻回来对着窗户。


    窗外的月光又太过凄冷,看得他眼睛发热,差点就要落泪。


    第115章 反思x2


    第二日清晨,叶舒熠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地在主人门前跪候。玉容膏的确是很好用的东西,狠狠厚敷之后,旁人压根瞧不出他熬了一晚上。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逐渐勾勒出昨日对镜调整过的、最为好看的笑容,才膝行进去。


    两位前辈心好,和他之间有些无言的默契。


    因着叶舒熠少有在主人身边伺候的机会,若是他回来了,曲慎之和苏璟明会主动把他的排班放在前头。


    所以今天叶舒熠可以服侍主人更衣。


    ……


    他膝行入内,第一眼先瞧见了跪在一边的岑既言。脚踏上的厚实软垫还没来得及撤下,进来的人一眼就知道这人昨夜领受了多大的恩宠。


    岑既言朝叶舒熠微微躬身行礼,为了防止打搅小少爷安眠,没有出声。


    叶舒熠很想无视他,但还是假模假样地回了一个笑。他瞧着主人有要醒的预兆,便膝行到近前,“主人,该起身了。”


    谢昀睡眼朦胧地坐起来,被角从肩头滑落,露出半截睡衣,“几点了?”


    “刚刚九点。”叶舒熠扬起笑脸,伸手为谢昀拢了下滑落的衣领。


    “……”谢昀半梦半醒,突然想起来什么事,“你刚回来,不必忙了。”


    他略过叶舒熠,甚至略过一旁待命的曲慎之和苏璟明,指向边上跪着当吉祥物的岑既言,“你来伺候。”


    “……是。”岑既言硬着头皮膝行上前,跪到叶舒熠给他腾出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三位大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了。


    岑既言好歹也是经过正经内侍训练出来的,伺候起来并没有出什么差错。


    谢昀懒洋洋地看他伺候穿鞋,刻意夸了一句,“你服侍得不错。”


    岑既言愈发紧了紧皮,他完全不敢得意,只小心翼翼地答话,“谢小少爷夸奖,奴才这点微末伎俩,实在愧不敢当。”


    ……


    早膳时,谢昀也特意吩咐了岑既言来服侍。


    这可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叶舒熠心里翻江倒海地吐着酸水,面上却不敢做出半点泫然欲泣的样子来,只能机械地扬着笑脸。


    好在主人没有斥退他,他还能留下来打打下手。


    ……只是岑既言为主,他为辅,几乎像是映照出他们俩此刻在主人心中的位置。


    叶舒熠越想,心中越酸楚。他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之前在规矩中看过的典型案例:近侍谁谁谁被主人厌弃,虽未降等,却被彻底外派,从此不得近身侍奉……


    他感觉这则案例简直就是在说未来的他。


    谢昀可没察觉到这奴才翻江倒海的内心,他用完一碗粥,对曲慎之夸道:“你教他教得很不错。”


    曲慎之微微躬身,“谢主人夸奖,奴才不敢居功。”


    叶舒熠眼前又是一黑:对啊,主人都让曲前辈来教导这个岑既言了,就是对他非常喜欢非常满意的意思!


    *


    谢昀用过早膳,继续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开始画画。不过今天他不打算费纸。


    岑既言已经安静地摊平身子,他那曲线流畅的脊背就是极好的画纸。


    叶舒熠在一旁磨墨,见主人满脸欣赏满意,手底下的力道差点出错。


    谢昀蘸了墨,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撇去多余的墨汁。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观察起“画纸”的成色。


    肩胛骨微微凸起,脊柱的线条在皮肤下形成一道细长的浅沟,一路延伸到窄窄的腰际。皮肤又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作为画纸倒很合适。


    “……”笔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岑既言的呼吸明显地停了一下,愈发努力地放松皮肉。


    墨色在皮肤上晕开,向下延伸,在肩胛骨之间形成一道细长的枝干轮廓。


    谢昀依旧在画梅。


    他如今又进步了一点,枝条舒展自然,花苞星星点点地排布其上,大小错落,倒真有几分意境。


    谢昀一气呵成,十分满意。


    叶舒熠侍立在侧,看着岑既言满背将干未干的墨迹,艰涩地开口夸道:“主人画得真好。”


    谢昀挑眉,回过头看他,“怎么夸得这么不情愿?”


    “没有!”叶舒熠意识到自己找补得太急切,跪下低声细语地解释,“主人画得真的很好…奴才,奴才只是可惜,不能找个画框裱起来。”


    “哦——”谢昀拉长音调,刻意曲解他的话,“你是在怪我画在小岑身上咯。”


    叶舒熠哪里敢认,急切地膝行几步,“奴才万不敢怨怼主人…奴才有自知之明……”


    果然是小孩,再怎么努力装,逗几句就自己说漏嘴了。


    谢昀心里觉得有趣,立刻就揪住了他话里的漏洞问,“什么自知之明?”


    叶舒熠跪在原地,能感觉到谢昀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又在开口之前抿住了。


    这是很奇怪的感受。明明他已经说服自己,不论如何只要一心服侍主人,不可再生嫉妒之心……他明明已经想明白了的。


    可现在被主人垂问,他开口的时候,还没吐出字句就近乎哽咽。


    主人又没有对他不好,他哭什么呢?


    “奴才…奴才……”叶舒熠忍了又忍,努力把话语里的泣音收回去,尽量平稳道,


    “奴才知道自己不够好,容貌也不如从前鲜亮……奴才已经自省过,绝不会再起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说得可怜,谢昀都快要心软了。


    他刻意把声音压得冷,把手中的毛笔往地上一摔,“哦?你还起过不该有的心思?我之前没看出来,叶大人这么不乖啊。”


    壮烈牺牲的毛笔“啪”摔在地上,狼毫飞溅起一滴墨汁,落在叶舒熠眼下。


    他听见谢昀的冷言冷语,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奴才知错,奴才以后会乖乖的守住本分,不敢再起嫉妒之心了!”


    叶舒熠眼下那滴墨迹顺着泪痕缓慢地往下滑,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灰色印记。


    这样显得他更可怜了。


    谢昀叹了一声,嗓音缓和了点,“你嫉妒他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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