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珩翻了翻苏酩这些天的用药记录,若有所思,“这是不能根治的意思?”
梅旦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奴才无能。”
“下去吧。”谢玉珩从不强求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苏酩始终维持着那个叩首的姿态。方才梅旦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心都跟着凉了半截。
他已经是个“残次品”了。现在最体面的做法,是主动向主人请辞,主人仁慈,想必会恩赏他足够的殊荣。
苏酩心里清楚,可他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气氛归于冷凝,苏酩度秒如年。他还是开口了,“禀主人…奴才,奴才如今身子破败、不堪侍奉……”
“你如今的确不堪侍奉。”谢玉珩打断了他,似乎也有些困扰。
他用鞋尖挑起苏酩的下巴,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近奴居然是个易碎品,“你说该怎么办呢?”
苏酩睫毛颤动,几乎要沾上湿意。但到了这般真正绝望的境地,他反而哭不出来,“奴才,奴才不配再侍奉主人……”
他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艰难,期间几次差点被哽咽打断,却还是坚持说完了。
谢玉珩难得耐心地听完,“掌嘴。”
“谢主人赏。”苏酩扬起手,毫不留力地扇下去。他十分珍惜这样的时刻,起码他现在还能在主人跟前领罚。
谢玉珩等他数到二十,才道,“停。”
“奴才谢主人恩典。”苏酩停手,再度叩首下去。
……他的魂魄仿佛被抽离,飘在半空中,近乎冷漠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然后他听到了主人的裁决。
“a市有一处临水山庄,山清水秀,适合修养,便赏你了。”
谢玉珩淡淡道,“给你两个月时间,好生调养。”
苏酩愣了一秒,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第一次大逆不道地直视了谢玉珩,“主人……”
他被巨大的惊讶和喜悦击中,努力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呜咽似的话音,“奴才,谢主人……”
苏酩的眼泪在下一刻滚落到下颌,被他自己接住。
主人还愿意给他机会,他应该笑着谢恩的,可眼泪决堤一般,怎么都止不住。他有些狼狈地告罪,低着头,不敢叫主人看见自己的丑态。
谢玉珩看着他哭,直到苏酩自己控制住情绪,才叹了口气,“我真是太惯着你了。”
除了他,谁会容忍这么脆弱爱哭的奴才。
苏酩擦干眼泪,扬起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奴才愚鲁蠢钝,全仰赖主人不弃,处处提点。”
*
“主人夜间安寝,要等他睡着后一刻钟再熄灯。”
“主人午睡时,窗帘要留一条缝透光,拉得太死,他反而睡不沉。”
“主人不喜……”
“主人……”
苏酩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他看向纪垣认真的面容,才骤然想起眼前人是和他一样的近奴,同样熟知主人的习惯,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提点的小后辈了。
他扶了下额角,道:“是我多嘴了。”
“没有,”纪垣摇摇头,“我还要多谢前辈教导呢。”
有些细节,若不是多年用心揣摩、细致观察,是根本不会知道的。哪怕是纪垣,听到其中几条时,都有拨云见雾之感。
苏酩当然可以藏私,如今将这些心血告知他,不过是期望主人能一直过得舒心而已。
*
苏酩的行李少得可怜,一个小小的手提箱就装下了所有。月亮西斜的时候,他朝主人寝居的方向拜别,才准备动身。
月辉照在路上,给道路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色。苏酩坐在车上,透过窗户看不断掠过的风景,怅然若失。
……自从被主人收用以来,他从来没有自己单独离开过主宅。
第107章 覆水难收
谢昀回了自己的院子。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谢玉珩更是自己就是王法,他压根不打算掺和这人的事情。
他慢悠悠地散了几圈步,顺带着逛去兽苑看团子。逗了小家伙一会,谢昀又悠闲地逛回了自己的院子,刚好消食完毕。
他有些无聊了。
想起今天和谢玉珩的对话,他在廊下坐下来,道:“召宁荇过来。”
曲慎之已经无声地奉来一盏温茶,谢昀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宁荇来得不算慢。他走到离谢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奴才请小少爷安。”
谢昀把茶盏放在矮几上,才抬眼看他。
宁荇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衣衫,这是末等内侍的统一着装。他如今被安排在外院扫洒,若不得召见,连进内院的资格也没有。
……他的头发比之前又长了一些,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比从前还要温顺几分。
出乎意料的,宁荇整个人都状态都还不错。
谢昀还以为曲慎之那一席话说出去,这人要消沉许久呢。
谢昀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起来说话。”
宁荇谢了恩,却没有站起来,只是直起腰,这便算“起来”了。末等的奴才,自然没资格在主子跟前站着回话。
谢昀打量了他几秒,开口道:“今天我哥和我聊了一件事,和你有关。”
宁荇安静地侍立在原处,没有开口。他知道主人这时候不需要他开口回话。
“宁氏上下,主支赐死、旁支削职流放,可谓全族不得善终。都出自我哥的命令。”
谢昀一字一句咬得清晰,他甚至是含笑的,“你也是宁家人,你觉得,我还该不该把你留在院子里呢?”
他念出宁家的下场时,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毕竟当时谢玉珩处置宁家并不是为了他。
宁氏出了几代近奴,深受主家宠幸,愈发盘根错节,根基深厚。
奴才势大,反而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一边欺压其他世族,一边妄图垄断主家身边的重要位置,被处理掉是迟早的事情。
谢昀不至于把多余的同情心洒到这样的家族上去。
他如今早就不是什么好人了,拿宁家人来诘问宁荇,也不会突然浮现什么愧疚之心。
宁荇的脸色越来越白,“奴才,奴才绝不会伤害小少爷……”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话语太苍白。他曾经为“家族”背叛过谢昀,现在凭什么保证不会有第二次?
宁荇恍然发觉,他似乎永远也做不出正确的选择,走不上正确的道路。
幼时他被送到主宅受训,偶尔有假期可以回家,却也融不进家庭的氛围。父亲、母亲和宁茴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可以在饭桌上谈笑,而不是开口即冷场。
父亲说,他应该想着怎么做好少主的奴才,为家族延续荣耀。那他便照做。
他只是想,如果自己能得到少主信任的话,父母会不会像对宁茴一样亲切地对他笑。
可少主不喜欢他,甚至不屑于使唤他。宁荇做不成合格的奴才,谢玉珩身边有苏酩、有纪垣、有更多更多合用的奴才,用不着他。
父亲说他无用,不懂讨主子欢心,当初就不该选他去受训。
他想大概是这样吧,他天生就不怎么讨人喜欢。
后来小少爷要走了他,成了他的“主人”。主人那样地珍爱他、会慷慨地夸赞他。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认可和偏爱。
——偏偏他不知足,太贪心。
他想要主人的偏爱,还想要家人的认可与接纳,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是他挥霍掉了主人的情意。
“……求小少爷赐死奴才,以绝后患。”宁荇叩首下去。他没有哭,他的眼泪流得太多,每一次都没什么意义,也不必在此时平添晦气。
谢昀叹了口气,这样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我当初没有杀你,现在自然也不会怀疑就杀掉你。”
当初他是不忍。现在是觉得没必要,平白脏了自己的手。
他看着宁荇,反而被勾起了一星半点的兴趣,“往事我既往不咎,只要你安安分分的,不会有人因为那件事而为难你。”
宁家被问罪,宁荇也没有入罪籍,说起来,比当初曲慎之的境遇还要好些。
宁荇依旧维持着那个叩首的姿态,“是…谢小少爷仁慈,奴才日后一定,安分守己。”
谢昀一扬下巴,“下去吧。”
宁荇便膝行退下。对这样的结果,他有些茫然无措,却又有些“果然如此”的笃定。
主人心善,不会因怀疑而赐死他,但怀疑不会因此消失。就像说过的话不能收回,错过的事情也无法再现。
覆水难收。
*
谢昀心情还不错。他并不是会抓着过去不放的人,如今念头更是通达,通体舒泰。
人心情好的时候看什么都顺眼。
谢昀靠在廊下的躺椅里,看随风轻晃的树枝。苏璟明端着一碟新切的水果走过来,在他身侧跪下,“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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