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不完呢?”
陆巡抬眼看他。
“我背你回去。”
沈言盯了他一会儿,伸手去抓他的衣领,手臂刚抬起,肌肉牵扯带来的酸痛便让动作停在半空。
陆巡握住他的手腕,把它放回床面。
“今晚别乱动。”
“明天我要拿金牌。”
“我知道。”
“拿不到呢?”
陆巡替他掖好床单,指腹在床沿敲了一下。
“那就回来继续治。”
沈言哑着嗓子笑了一声,笑到最后,胸口又牵出疼痛。
陆巡递过水杯,杯沿贴到他唇边。
沈言喝了两口,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陆巡。
“陆大医生。”
“嗯。”
“老子要是真拿了金牌,你准备让老子怎么包养?”
陆巡把水杯放回桌面。
“先把腿养好。”
“这算什么回答?”
“等你拿到金牌,我再回答。”
沈言还想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三下敲门声。
陆巡回头看向门口。
门外的人没有继续敲,只隔着门报出一句话。
“陆医生,队里的车已经到楼下了。”
陆巡应了一声,转回来替沈言整理衣服。
沈言的手指搭在黑色肌贴的边缘,轻轻按了按。
“明天几点出发?”
“六点。”
“赛场呢?”
“八点四十检录。”
陆巡把新的护具放到床尾,又将沈言的鞋摆到触手可及的位置。
“今晚睡四个小时,凌晨两点起来做一次活动度检查。”
沈言抬起眼。
“你还让不让人睡?”
“你想在赛道上睡,我可以现在把你送回床上。”
“少来。”
沈言撑着床面坐起,左腿刚落下去,整个人便向前晃了一下。
陆巡伸手扶住他的肩。
沈言没有推开,只把额头抵在他胸前,停了片刻。
“明天别离我太远。”
这句话说得轻,陆巡却听得清楚。
他抬手按住沈言后颈,掌心贴着汗湿的皮肤。
“我在终点等你。”
沈言抬起头。
“终点见。”
陆巡替他穿好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黑色肌贴只在衣摆下露出一角。
理疗室的门再次打开。
走廊灯光从门缝里铺进来,照过床尾那双钉鞋。
沈言扶着陆巡的手臂站稳,左腿仍有酸意,脚底却已经能够完整落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黑十字,转身走向门外。
赛场只剩最后一夜。
终点线前,所有人都在等沈言重新起跑。
第147章 我爱你
法兰西体育场上空,铅灰色的云层贴着穹顶,场内没有风,湿气沉在每个人的皮肤上,八万名观众被低气压压得说不出话。
今天是世锦赛男子百米重赛日。
此前那场起跑器机械故障引发了持续数日的争议,国际田联承受着舆论和证据的双重压力,最终批准了这场巅峰重赛。
广播里,现场DJ没有用往常高昂的语调介绍选手,肃穆的声音传遍看台。
“第五赛道,来自华国,Shen Yan。”
通道口,沈言走进赛场。
他穿着红黄相间的国家队战袍,没有戴防风墨镜,那张带着攻击性的脸收得干净,眉眼间找不到多余的情绪。
宽松的黑色竞速短裤随着脚步移动,左侧大腿根部露在高清转播镜头下,那块纯黑色十字形高分子碳纤维肌贴也被全世界看得清清楚楚。
黑色的交叉线压在白皙的小麦色皮肤上,横竖两道边角贴合着肌肉走向,留下一个不容忽视的标记。
第四赛道的美国名将布莱克和第六赛道的牙买加飞人同时看向那里,脸上的轻蔑收了回去。
顶尖短跑运动员都清楚,内收肌群贴上这种交叉高张力肌贴,说明深层筋膜遭受过重创。
带着这样的伤站上世锦赛重赛的起跑线,沈言等于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和这场比赛放在同一张赌桌上。
这个华国人,疯得没有退路。
周围的视线跟着他移动,沈言没有回应,走到第五赛道的起跑器前,把鞋尖停在指定位置。
他抬起头,越过看台上密集的人影和声浪,望向场边的医疗观察区。
那里站着陆巡。
陆巡今天没有穿白大褂,黑色法式衬衫贴着肩背,领口敞开,衬衫袖口挽到腕骨,整个人融进医疗区的阴影里。
隔着数十米的跑道,两人的视线碰到了一起。
陆巡看着沈言,抬起右手,食指隔着西装裤落在自己大腿内侧对应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咚。咚。”
沈言看懂了这个动作。
那是他们在五天复健里磨出来的暗号,意思很简单,把命交给我,带着我的力量跑。
沈言胸口起伏了一下,贴在伤处的黑色十字肌贴牵着皮肤,让他想起昨晚陆巡隔着肌贴落下的那个吻,也想起训练台上一次次被逼到极限的疼痛。
那些疼痛没有消失,只是被身体记住,变成了起跑之前必须承担的重量。
他的眼尾泛出红色,收回视线,走进自己的起跑位置。
陆巡,看好了。
老子今天就用你给的这副身体,把这个赛道撕了。
“各就位,On your marks。”
全场没有人出声,观众席的旗帜也垂在栏杆边。
沈言俯身,双手撑住红色塑胶跑道,没有按照以往的习惯追求双侧平衡,反倒将大部分重心放到右侧骨盆。
“预备,Set。”
电子发令枪响起,八道身影同时冲出起跑线。
沈言的起步慢了。
“起跑,沈言的起跑慢了!”解说员的语调乱了一下,“他的反应时是0.145秒,这对他来说是少见的失误,左腿没有完成发力!”
前三十米的加速阶段,沈言没有拿出以往的爆发力,左腿落地时避开了最重的受力,布莱克和牙买加选手已经领先他半个身位。
看台上的华国观众捂住嘴,总教练老李扶住身前的栏杆,脸色一下白了。
所有人都以为沈言的伤势在起跑时发作,比赛还没有开始多久,他就要被那场意外拖回原处。
医疗区里,陆巡没有动。
他看着沈言的步幅和身体角度,视线顺着每一次落地移动,手指搭在身侧,没有做出任何叫停的手势。
“三十米。”陆巡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观众席的喧响吞没,“开始吧,我的神。”
跑过三十米标志线,沈言的上身向右侧倾去。
这个角度超出了常规跑法的范围,他放弃了左侧内收肌群的主要作用,让黑色十字肌贴替左腿收住多余张力,再把重心交给右侧骨盆和右腿。
右腿的落点变了。
右侧髋部先接住身体,脚掌随后快速扒住地面,核心力量沿着躯干向下传递,所有动作在高速奔跑中连成一条新的发力路径。
这就是陆巡在五天复健里为他定下的右腿极限单核代偿跑法。
“你们看他的步频!”外籍解说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完全超出了常规训练的范围!”
三十米之后,沈言的步频开始上升。
钉鞋连续切过跑道,细密的摩擦声跟着他的脚步向前推去,右腿承受的力量越来越重,左腿则只负责完成落地和回收。
“他在用单腿承重!”场边一名外国教练抱住了头,“这种负荷会把右膝震坏!”
陆巡没有移开视线。
这套跑法是把每一次受力都限制在训练时测出的范围内,右腿能承受多少,躯干该倾到什么角度,左腿需要保留多少支撑,都经过了反复计算。
五十米。
沈言追上了布莱克。
他身体向右倾斜,红色战袍在跑动中掠过一片鲜明的残影,右腿每次落地都在抢回距离。
七十米。
布莱克察觉到身边逼近的脚步,余光扫过去,沈言已经越过了他的肩线。
牙买加选手也被甩到身后。
沈言没有回头,胸腔里只剩粗重的气息,右腿肌肉在连续承重中发热发麻,左腿根部被肌贴束住,疼痛沿着腹股沟往上牵扯。
他没有减速。
最后二十米,看台上的声音压成一片,沈言抬起脖颈,额头青筋浮起,汗水从鬓角滑到下颌。
右腿的力量已经接近负荷边缘,他仍然把重心往前送,降低身体,脚掌踩住地面,继续向终点推进。
国家队战袍被风扯开,沈言第一个撞过终点线。
计时器在冲线时停下。
身体失去平衡,他向前踉跄几步,翻滚着滑进减速区,最后用右膝撑住了地面。
大屏幕上的数字停止跳动。
法兰西体育场没有立刻响起欢呼,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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