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天一边拉伸,一边扭头打量他。
“我站你旁边,腿都快不敢使劲了。”
沈言活动了一下脚踝,鞋钉摩擦塑胶地面,带出轻微的沙沙声。
经过陆巡这几天的调理,他的身体机能已经攀到巅峰,大腿内侧与骨盆深处蓄满力量,每一次抬腿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滞。
他甚至觉得,今天可以再破一次九秒八五。
第五赛道前,沈言蹲下身,熟练地调整起跑器前后踏板的角度。
左脚卡进后侧踏板时,没人发现那块厚重的金属底座里,有一颗固定螺丝受过上一场比赛的高频震动,已经松开了极小的一段距离。
那点变化藏在金属部件内部,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各就位。”
发令员的声音传遍赛场。
沈言俯下身体,双手撑住红色塑胶跑道,呼吸保持平稳,视线牢牢锁定前方的终点线。
终点线外的医疗观察区,陆巡穿着深色高定西装,单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赛道上的王牌,眉眼间没有半分疑虑。
“预备。”
沈言抬起骨盆,重心向前移动,身体收进最适合启动的角度。
发令枪响了!
他的双腿瞬间发力,整个人从起跑器上冲出,腰腹核心紧紧收住,左腿带着数千磅的蹬力,狠狠踏向后方踏板。
就在力量完全释放的刹那,一声细小的金属错位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咔。”
本该承住全部蹬力的左侧踏板向后滑了一毫米。
对普通人而言,这点距离根本算不上变化。
可对起跑瞬间将几百斤力量送进动力链的顶尖短跑运动员来说,这一毫米足以毁掉整条发力路径。
沈言的动能当场失衡。
左腿正处于收缩发力的顶点,踏板突然卸力,内收肌群与股直肌失去支点,反冲力量全部灌进大腿深处,肌筋膜被生生扯开。
沉闷的撕裂声贴着骨头传来,剧痛直接冲进头顶。
“啊!”
沈言眼前黑了一瞬,左腿也在同一刻失去控制,他冲出起跑线十米后脚步一乱,身体朝前扑去,右脚连续抢了两步才没有摔倒。
看台上随即响起大片惊呼。
“天呐,沈言怎么了?”
“失误了,沈言起跑严重失误!”
解说员的喊声从扩音设备里传出,几乎盖住全场杂音。
灼烧般的疼痛从左腿根部一路往上窜,每一次落脚,撕裂处都在继续受力。
换成任何一名运动员,遭遇这种程度的肌肉撕裂,都该立刻停步接受治疗。
可沈言从来不肯在赛道中途认输。
他宁愿倒在终点线后,也不肯把后背留在半程。
“给老子动起来啊!”
沈言咬紧牙关,牙齿磕破口腔内壁,血腥味很快漫上舌根。
左腿已经无法正常发力,他便调动右腿的全部肌群,强行进入单腿极限代偿状态。
重伤的左腿拖慢了步幅,他靠右腿一次次撑住倾斜的重心,硬生生把快要摔倒的身体拉回赛道,继续往前冲。
三十米。
五十米。
剧痛抽走了他脸上的血色,冷汗迅速浸透战袍,步频也再无法维持原有水平。
那些原本落在身后的选手开始追近,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越过。
“沈言失速了,他受伤了!”
解说员的嗓音已经喊劈,却仍在盯着赛道。
“他还在跑,他没有放弃!”
最后二十米,沈言的视野已经模糊,跑道边缘在余光里不断晃动。
他听不清观众的呐喊,也分辨不出身边还有几个人,只凭长期训练留下的肌肉本能,拖着受伤的身体冲过终点线。
计时器发出提示音,数字定格在十秒十五。
第四名。
无缘直通世锦赛。
跨过终点的一刻,支撑他的肾上腺素迅速退去,左腿根部的疼痛再也拦不住。
沈言重重摔在红色塑胶跑道上,肩膀先着地,整个人滚了半圈,随即蜷起身体,双手扣住左侧大腿根部,手臂与后背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盯着计时牌上的名次,牙齿咬得太紧,嘴唇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言言!”
总教练老李脸色发白,推开身边的人便往赛道上冲。
外围的媒体记者早已闻声而动,扛着摄像机和话筒冲破防线,竟赶在医疗队前面涌到终点附近,将倒地的沈言围在中央。
“沈队,请问您是旧伤复发了吗?”
“您只跑出第四名,无缘世锦赛直通,这是否代表您的巅峰期已经结束?”
一台台摄像机朝沈言逼近,话筒越过彼此的肩膀,几乎贴到他的脸上。
闪光灯连续亮起,将他惨白的脸与唇边血迹照得分毫毕现。
沈言抬起手臂,想挡住刺眼的光,可大腿根部稍一绷紧,疼痛便扯得他手肘重新落回地面。
“滚开!”
一声怒吼从人群外侧传来。
安保人员还没来得及回头,陆巡已经冲到铁质护栏前,单手撑住一米二高的栏杆,长腿越过顶部,落地后直奔沈言。
一名记者仍在往前挤,摄像机镜头距离沈言的脸只剩不到半臂。
陆巡跨出一步,抬腿踹中摄像机侧面。
价值十几万的设备脱离记者肩头,翻滚着飞出五六米,镜头砸上跑道后碎裂,零件散了一地。
那名记者被肩带扯得失去平衡,摔坐在地,双手撑着跑道,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看台与终点区的喧闹同时低了下去,刚才还在抢拍的记者也纷纷放下设备。
陆巡没有看他们,扯下身上的高定西装外套,单膝跪上跑道,将带着体温的衣料展开,严严实实盖住沈言发抖的身体。
宽大的西装挡住了沈言的脸,也隔开了周围所有窥探的镜头。
“别怕,我来了。”
陆巡嗓子发哑,双手碰到沈言时却控制着力道,避开他受伤的左腿,将人一点点收进怀里。
怀中的身体仍在抽搐,每一下都传到陆巡手臂上,让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俯身将沈言打横抱起,手臂托稳膝弯与后背,没有让受伤的大腿再受半点牵扯。
转过身时,陆巡的目光逐一扫过围在附近的记者,最后停在那个摔倒的人脸上。
此刻谁敢再靠近沈言一步,他便真敢当场动手。
“今天,谁要是敢发出一张他受伤的狼狈照片……”
陆巡抱紧怀里的人,视线没有从那名记者脸上移开。
“我保证,让他全家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消失。”
第140章 别怕
国家体育场地下,最高级别的专属医疗急救室。
厚重的隔音门被陆巡一脚踢上,门板撞进锁槽,将记者的围堵,教练组的惊慌,还有外面翻涌不休的喧嚣,全挡在墙外。
医疗室内,冷白灯光照亮抢救床。
陆巡抱着沈言走到床边,俯身托稳他的后背和膝弯,将这个浑身湿透,始终打着战的人,小心放上无菌床垫。
“呼……哈……”
沈言张着嘴换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张平日攻击性十足的脸褪尽血色,额前碎发被汗水和雨水粘在皮肤上,身上的短跑服也湿透了,贴着仍在发抖的肌肉。
大腿内侧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肌肉内部传来的撕扯感,让他的左腿根本无法伸直。
这样的肌纤维撕裂,换成普通人,早已疼得翻滚惨叫。
沈言却没喊过一声。
这个在跑道上日天日地的省队狼王咬紧失去血色的下唇,下颌绷得发硬,唇边刚结起的血痂再次裂开。
他的右手攥住陆巡洁白的医生大褂,越收越紧,手背青筋鼓起,昂贵的布料也被抓出层层褶皱。
陆巡单膝跪在床边,呼吸卡在胸口,连鼻腔里都泛起了血腥气。
他顾不上戴医用手套,直接伸手去解沈言的紧身短裤。
“别怕,我先给你做超声探查。”
陆巡托住沈言的左腿,避开最疼的位置。
“跟着我呼吸,慢一点。”
“陆巡……”
病床上的沈言忽然叫了他一声,嗓音轻得发虚。
那双向来张狂,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狐狸眼已经泛红,水汽蓄在眼眶里,被他硬撑着没有落下。
沈言没有喊疼,也没问自己的伤势。
他只攥着陆巡的衣襟,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哥……”
这个称呼极少从沈言嘴里出来,更别说还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陆巡撑在床沿的手收紧,掌骨顶起皮肤,胸腔也跟着发疼。
“我起跑……没有失误。”
沈言眼尾的泪终于落下来,砸进雪白的枕头。
他喘得厉害,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重新攒足力气。
“我的重心和动力链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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