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盯着仙尊的脸抱怨:“地上好冷啊,我不喜欢,我喜欢晴天,石头会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躺在上面很舒服。”
说着,黑狗翻了下身,让自己皮毛厚实的背部着地。
它蜷成一团,爪子揣在腹下,用尾巴盖住鼻子。
然后,它将耳朵里的羽毛拿下来,例行公事一般地念了几遍法诀,随后开始吸收灵气修炼。
近大半年,黑狗没有再受过伤,新长的鬃毛覆盖了它以前的伤疤,再加上它近来勤勉,每天都坚持修炼,毛发越来越亮,看着油光水滑。
或许还在成长期,它的体型比春天时又大了些,爪子也粗壮不少,骨骼坚硬许多,身上的幼态和圆钝浅了些。
只有那双金瞳依旧圆溜溜、亮晶晶的,透着清澈纯真。
雪一直在下,天地间没有了旁的声音,只有雪花往下落的簌簌声,整个月照峰淹没在漫天风雪里。
还未到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已经入了夜。
黑狗披着一条雪做的毯子,整条狗变得白皑皑的,只有偶尔睁开眼睛时,才露出那双灿金眼睛。
雪花无孔不入地往皮毛里钻的,弄得黑狗很难受,隔一阵子,它就要站起来抖一抖雪花。
坚持到现在,它已经筋疲力尽了,垂着头叹了口气,想着回窝睡一会儿。
等它转身往崖壁走时,却傻眼了。
风雪太大,将它的窝全都掩埋了。
它泄愤似地拍了一爪子旁边的雪堆:“哎呀,真讨厌!”
抽动鼻子嗅着,在一片白茫茫中精准找到了自己的窝。
它抬起两只前爪刨窝。
还没刨到一半儿,身上又覆盖着浅浅一层雪花,鼻头冰凉,而且,窝被雪花糟蹋成这个样子,睡着肯定不舒服。
黑狗越刨越生气,最后它不动了,用爪尖勾那件袍子,却没扯动,袍子冻得硬邦邦的,跟石头有一拼。
黑狗彻底怒了!
它昂起脑袋,仰天长啸,气愤地对着雪堆一顿乱拍。
折腾了一会儿,它有气无力地朝仙尊走过去。
在这漫天风雪里,只有仙尊身边干燥温暖。
黑狗举起爪子,试探地搁在那片温暖的边缘处,它可怜兮兮道:“……仙尊,我的窝被雪霸占了,还把你给我的衣裳冻得像石头一样硬,我都没有办法枕在脑袋下睡觉了,我好冷呀,你让我趴在你身边吧,好不好?”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黑狗低低呜咽着。
它蹑手蹑脚地动了动,硕大的身体放得很轻盈,很小心地把一只爪子往仙尊身边放。
没有阻隔。
黑乎乎的大狗爪子就这样从雪地里落进了干燥温暖的地方。
“哈!”黑狗双眼陡然亮起星光。
它被放进来了!
“……仙尊~你真好~”
黑狗似是在夹着嗓子说话,声音听起来黏腻腻的,身后的尾巴疯狂扫动,把仙尊鬓边的头发丝儿都吹起来了。
第15章
黑狗蹲坐在仙尊的右侧,身形比坐着的仙尊还要高一些。
它无比开心地盯着仙尊看,翻来覆去地说着好听话。
直到夜深了,它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才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睡了过去。
这是自入冬以来,它睡得最好的一个觉。
没有呼呼的冷风,没有冰冷的雪花,只有安静、干燥和温暖,还有特别好闻的香味。
这让黑狗乐不思蜀,再也没回过自己的窝,在仙尊身边安了家。
周遭到处都是雪,平日里,黑狗也不想动弹,就这样挨着仙尊度过了整个冬日。
厚厚的积雪融化成涓涓细流,汇入下方的小溪中。
阳光越来越暖,春天到了。
干枯一整个冬日的杏树抽出了嫩芽,不久后,长出了粉嫩的花苞。
黑狗又开始掉毛。
或许是体型变大的原因,又或者是它在快速成长的阶段。
这一次的毛掉得格外凶狠,都舔不过来了。
“啊,怎么办啊?仙尊,我的毛掉了好多,我不会是秃了吧?还是我得了什么病,快要死了。”
黑狗看着刚掉下来的一大鬃毛,内心的惴惴不安达到了顶峰,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仙尊,我不想死,我还没有长大。”
“我还没有找到主人呢。”
“我还想找小母狗生小狗崽呢。”
黑狗难过地趴在地上,用爪子按着一大团毛贴在肚子上,想把毛按回去,但是爪子一松,毛又掉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毛掉得更凶了,黑狗身上大片的斑秃。
黑狗绝望了。
它不再挣扎,毛都不舔了,就瘫在仙尊身边等死。
寂静中,平地突然刮起一阵风。
落了一地的狗毛和花瓣全被清下了山。
忽地,仙尊睁开了眼。
视线中的场景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月孤明,风又起,杏花稀。
对面高大的雪山如同镜中的他,长久地与他对照。
头顶的月亮恒古不变,一旁的杏树又开了花,不久后,花瓣凋落,结果,果子成熟后掉在地上,发出烂熟的甜香,很快又被白雪覆盖。
一年又过去了。
像是陷入了一个循环的怪圈里,没有止境,看不到尽头在哪里。
仙尊敛下眼皮,平淡无波的眼中透露出厌烦来。
他定定看了一眼天际,霍然起身,朝山下走去。
熟睡中的黑狗突然惊醒,一转眼,发现杏树下的人不见了。
它立刻抽动鼻子深嗅,扭头往山阶上看。
仙尊下山了。
它衔起那件衣袍,拔腿就朝仙尊追了过去。
“唔唔……仙…尊……”
黑狗一张嘴,衣袍就掉在了地上,它赶紧叼起来,可是咬着衣袍就没办法说话,它只好用爪子拨弄着衣袍缠在自己脖子上。
一空出嘴来,它立马张嘴说话:“仙尊,你去哪儿呀?”
仙尊衣摆轻晃,走得不疾不徐。
此时,正值凌晨,天色昏昏暗暗。
黑狗小声道:“仙尊,你小心点,再往前走一些,有一个台阶特别深,你不要崴到脚,我之前就歪到过,摔得好痛,你慢慢走。”
仙尊的步子没有变动,迈出来的步子像是被丈量过一样,精确到每一步都一模一样。
他走到那个特殊的台阶上时,黑狗又提醒他:“就是这里,你慢慢踩。”
仙尊踏出去的右脚收了一半的幅度,而后恢复自然。
“好了好了,下面的路都好走了。”黑狗松了口气,一瞬间打开了话匣子。
“仙尊,这么黑,你要去哪儿啊?”
“为什么不等太阳出来再下山。”
“仙尊你有灯吗?好黑呀……”
“仙尊你怕不怕?”
黑狗支起耳朵,严肃的狗脸上透着警醒:“仙尊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它转着一双金灿灿的圆眼睛,整个心神都在仙尊和周遭的动静上,所以临到山脚时,它没有反应过来。
脚下一空,整条狗翻了个倒仰,轱辘轱辘地滚了出去。
仙尊折身,踏上平坦的山路,荡起的衣摆,从黑狗脑袋上飘然擦过。
躺在地上的黑狗,尴尬地用爪垫摸了摸鼻子,看着前方的背影,内心的羞窘才好了一些。
自觉丢了脸的黑狗,接下来安静许多,闷不吭声地跟在仙尊身后。
直到前方出现一道宏伟壮阔的山门,黑狗才惊叫道:“仙尊,再走我们就要出去了。”
仙尊脚步未停。
黑狗语气急了起来:“仙尊,你要去哪儿?你也要下山吗?那你还回来吗?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仙尊长腿交叠,只用了七步,就跨过了这道山门。
等站在山门外,他没有回望,仰头看了一眼天际。
此时,厚重的云层散去,从东方天际投下来一缕曦光。
仙尊站立未动,摩挲着右手指节。
黑狗急得在他身边团团转,喋喋不休地追问。
与其说它是在追问仙尊,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它要怎么办?
仙尊要下山了,它要跟着去吗?
可是它没有在山下待过,从小就生活在太清宗里,它对太清宗以外的世界是茫然的。
茫然就会带来惶恐。
它惶惶地仰头看着仙尊,视线中只有一截冷白的下巴。
不多时,太阳出来了。
仙尊提步而去。
这一瞬间,黑狗惶然不定的心突然安定下来,它连一瞬都没有犹豫,拔腿就朝仙尊追了过去。
不管山外是什么样的,它只要跟着仙尊就好。
黑狗跟在仙尊身后,亦步亦趋,身量已经长到了仙尊的大腿处,这还是它未完全长成的身形。
如今,黑狗的体型称得上壮硕,但是它圆溜溜的清澈眼睛,总是会暴露它的瑟缩和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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