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煎蛋都用这种锅?”湛哲看着贺升手里那口不粘锅轻声道:“我们那会儿都用铁锅,还得养锅,不然容易粘。”


    “铁锅?现在也有人用。”


    贺升手腕一颠,给鸡蛋翻了个面:“好像怎么说来着,是炒菜有锅气吧。但这种不粘锅省油,也不怕粘底。”


    他将煎好的鸡蛋盛进旁边的白瓷盘里,金灿灿的,成品还挺标准。


    “哥!”贺阳嗷一下就窜进来了,带着刚睡醒的毛躁劲儿,金发乱翘,“我要俩,溏心的!”


    然后。


    “湛哲哥早。”贺阳乖乖打招呼。


    这一早上,贺升磕了近十个鸡蛋。


    早饭很简单。


    清汤面,煎蛋,几碟小菜。


    清汤面是在关照湛直宇,那人胃上好像有点毛病,也不知道是先天还是后天的,早上喝点暖汤能舒服点儿。


    贺平忠习惯了早起,早在贺阳醒之前就去开店了。


    冬至过去,他们就要开店直到年后,因为这个时间段是来钱最快的,洗个车价钱都能翻倍赚。


    “哥,你鼻子没事了吧?”贺阳吃饭的时候问。


    “……”贺升摸了摸鼻子,昨晚上又流了不少,还糊湛哲身上了:“嗯,没事了。”


    反正今早…咳,没再流鼻血。


    正吃着,贺阳房间里传来动静。


    湛直宇顶着一头睡乱了的亚麻棕头发,穿着昨晚那身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脸色难看,表情是刻上去的不耐烦跟早起的惺忪。


    “吵死了。”他哑着嗓子,视线扫过餐桌,在看到湛哲时停顿了一下,把剩下的话收回去,“……舅,早。”


    “早,直宇。”湛哲点点头。


    饭后,湛直宇要走。


    他说要去酒店退房,顺带把捎的衣服带过来。反正这个年不过去,姥姥姥爷不会走,他不可能在那个家里憋屈着。


    贺阳给自己裹上围巾和手套:“今天店里有几个预约保养维修,我也先去了,哥,走去搭把手啊?”


    “行,我把这东西收拾了,等我会儿。”


    临近年底,修理厂的生意当真格外红火,不少外出打工的人回来了,他们就忙的脚不沾地。


    坚持了没几天,贺阳开始叫道:“woc,能不能别虐待一旬老人。”


    等到晚上,他们几个人又会聚在一起喝酒,白的,啤的,吃鸭货,烧烤。


    贺升没事儿呢,就会跟湛哲一起在房间里学画画,湛哲有把他当作个徒弟去教导,基本上能指出贺升笔下的问题,对他的底蕴很有长进。


    那贺阳呢,每天晚上可能就会给湛直宇揉膝盖吧,湛直宇能从一开始的不适,渐渐的习以为常,两个人有时会一块儿抽根烟,骂天骂地骂众生。


    “你们那一高挺牛逼吧少爷?我记得是重点?”


    “牛逼?傻逼倒是一抓一大把。”湛直宇弹了弹烟灰,“整天不是卷子就是排名。”


    “学习氛围紧啊?我们那儿,混日子的多。初三那会儿,后排睡得跟猪圈一样,老师都懒得管。”


    稍作停顿后,贺阳又低下眼。


    “嘿,我也挺傻…当时都初三下半年了,不老实,逃课当混混染黄毛。”


    “后面撤了学,就这,我哥还能心平气和跟我说话,没打我。我爸当时被气得……哈哈哈。”


    说到这儿,他自己先乐了,摇了摇头。


    “……”湛直宇没笑。


    “为什么撤学?”他问,声音因为抽烟有点哑。


    “为什么?”贺阳笑容淡了些,“没意思呗。那时候觉得学习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来赚钱实在。我家之前那情况……马上跟崩了一样。”


    爸妈离婚。


    从小不被注意的他,就连对他最好的哥都要被带走。他还能怎么办。


    贺阳说,“我哥跟我不一样,他脑子好,能读下去。我就算了,不是那块料,与其在学校里混日子,不如老早学门手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湛直宇能听出里面的东西。


    贺阳没有在自暴自弃,他只是做出了一种过早认清现实后的选择。


    “傻逼。”湛直宇低声骂了一句。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你可能不知道。有时候,我也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贺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羡慕我天天摸机油,一身味儿?还是羡慕我初中都没毕业?”


    “羡慕你起码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湛直宇转过头,“你修车,开修理厂,目标明确。我呢?我他妈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天天过着狗操一样日子,烦都要烦死。”


    “拍照?”贺阳提醒他,“你舅不是说你有天赋吗?”


    “拍照。那算什么?玩玩而已。”


    他看向自己刚被贺阳揉过的膝盖,那里发着热,还有没缓过去的细痛:“老子的腿,小时候差点他妈的被我姥爷打断。”


    第99章 湛老师の幸福遵旨


    他为什么要告诉贺阳自己腿的事?


    他有毛病吗?


    亦或者,是已经开始觉得可以让贺阳知道了呢……知道个弱点,也没关系。


    烦。


    一直在烦着。


    听完湛直宇的话,贺阳先是怔愣,捻灭了烟,好半天,才骂出来一句:“……操??”


    什么样的长辈能对自家小辈下这么重的手??


    那天,贺阳的眼神湛直宇记了很久。


    可能是,同情?觉得他一个拽子,还能被差点打断过腿?哈…妈的,这同情的眼神真恶心。


    但他眼睛还挺好看的。


    “所以,一到冬天就会这样?”


    “嗯。”湛直宇吐出一口烟。


    “有病啊……”贺阳扶着额头,“对小孩儿都。。?”


    他确实开始有点不敢想象湛直宇小时候的经历了,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看了很久,直到湛直宇的烟燃灭。


    ……


    年味在喧闹和忙碌中渐渐散去,积雪消融,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


    正月十五过后,贺升的寒假也走到了尾声。


    东岚开学在即,他必须返校了。


    而这一次的分别,前所未有的不同。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春风中舒展着枝叶,贺升很苦恼,习惯了跟湛哲待在一起,因为借助槐树地脉稳固魂魄,让湛哲获得了更真实的形态,现在,湛哲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陪他一起在学校了。


    “真的决定去你妹妹公司那里?”贺升一边往背包给湛哲放换洗衣服,一边问,声音里有点不舍。


    “嗯。”


    湛哲点头,整理着桌上散落的画稿,“她那边刚接手几个新的文创项目,在概念设计和艺术把控上遇到些瓶颈。我去看看,或许能帮上忙。”


    他顿了顿,看向贺升时,眼神有些歉然:“而且……我也需要找些事情做。”


    总不能一直待在修理厂,依附于贺升的生活。


    恢复记忆后,那份天才的才华和灵魂,也需要一个释放和延续的途径。湛若宁的公司,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想在这遗失的二十年里,为妹妹的事业做点什么。


    贺升拉上背包拉链。


    他明白湛哲的意思,也支持他的决定,只是……


    “会在那边待很久吗?”他问,声音低了些。


    清途的公司并不在本地,总公司,貌似在魔都?


    湛哲说:“看项目进度。我会经常来看你的,基城才是我们的家。”


    他掏出智能手机晃了晃,“这个也可以联系的,不是吗?puppy。”


    “……”


    爷们的天。


    湛哲说,他要工作,赚钱,在贺升大学毕业之前,给他买好房子,车子,还要攒存款,不说太奢侈,但也避免要让贺升以后过的不好,跟着他吃苦。


    贺升听完无奈笑着:“我去,这是要娶我啊湛老师?”


    “不是娶。”


    “是想给你一个家。”


    “没有摄像头,能穿自己喜欢颜色的衣服,做自己喜欢的事,也不用因为很多不可控的事情烦恼。”


    “哲哥,你不用……”


    “我想给你。”湛哲摩挲着他的手指,“我离不开画笔,这是我一生都在追求的艺术,用我所追求的东西为所爱之人创造出东西,这就是我的幸福遵旨。”


    他轻轻吻住贺升的无名指节:“现在这个时代,直接说爱太风俗,慢慢用余生践行吧。”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湛哲是跟湛若宁一起走的,专车接送。


    临走前,湛哲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又摸摸他的脸颊:“到了学校,记得按时吃饭,专心学业。乖仔。”


    “嗯。”贺升用力点点头,“……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湛哲低声说,“每天。”


    湛若宁站在车边看两人告别,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欣慰。


    哥哥能找到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他也深爱着的人,是这二十年来,最大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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