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万夕下意识地避开那道目光。
雪粒扑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他。”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这二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湛若宁听罢笑的更冷了,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
“你的后悔值几个钱?”
“能让我哥活过来吗?能让我爸妈不再以泪洗面吗?能让我不用在失去哥哥之后,还要被迫嫁给一个我根本不爱的男人来维持家族体面吗?!”
她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
廖万夕闭上好看的眼眸,再睁开时,眼底竟也泛起一丝水光,但更多的是认知不清立场的混乱:“是,我是做错了……可我没办法!”
“我当时…我当时太害怕失去扬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所以你就能眼睁睁看着我哥去死?!”
湛若宁厉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廖万夕,你的情感真是自私得令人作呕!”
她们在风雪中对峙。
将以往长达十来年的恩怨情仇,于今日在湛哲的墓前,裹挟着风雪再度席卷。
第80章 苏醒了,猎杀时刻
最后,廖万夕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低声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他。”
“不是师生情谊,只是以朋友……”
她看着墓碑上湛哲永远定格在十八岁的笑容,眼神复杂难辨。
有愧疚,有悔恨,或许……还有一丝被岁月模糊了,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眷恋,乃至晦涩怨恨。
“看完了,就滚。”湛若宁别开脸,声音冰冷,不留丝毫余地。
廖万夕深深望了一眼墓碑,又看了一眼满脸冰冷的湛若宁,终于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踩着积雪,一步一步离开了。
她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和狼狈。
湛若宁站在原地,直到廖万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她才卸下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摸着墓碑上冰凉的名字和照片。
“哥……”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
就算已为人母,成为一方知名公司的大股东,湛若宁在湛哲的墓前,还是无法克制那份委屈和思念。
她在墓前无声痛哭着,肩膀在寒风中时不时起伏。
“如果你还在……该多好……”
风雪更大了些,仿佛也在为这份哀恸呜咽。
她哭了很久,直到感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那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柔和。
湛若宁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似乎看到墓碑旁站着一个模糊又透明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冬服,眉眼温和,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
是……哥哥?
湛若宁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可那身影如同水中倒影,在她定睛看去时,便倏然消散了,就好像那只是她过度悲伤产生的幻觉。
可肩上那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还隐约残留。
“……哥?”她喃喃出声,声音沙哑。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雪,和墓园死一般的寂静。
是她太想他了吗?
湛若宁苦笑着摇了摇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风雪吹乱的大衣和头发,重新变回了那个干练强势的湛总。
只是通红的眼眶,泄露了她方才的失态。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哥哥的照片,轻声道:“哥,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湛若宁转身,踩着积雪,步履坚定地离开了墓园。
而在她看不见的维度。
湛哲就站在她刚才的位置,目送着妹妹离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方才廖万夕和湛若宁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原来是这样吗?
他不仅是因为救人而意外殉职。
他是被廖万夕……他曾经真心欣赏,尽力帮助过的学生,因为可笑的情感嫉妒和自私,间接害死的。
那些他死后承受的非议,家人因此遭受的痛苦,妹妹被迫的婚姻,根源竟然在此。
二十年的浑噩,二十年的遗忘,在此刻被真正意义上残酷的撕开,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哲哥。”
贺升从树后走出来。
他原本是接到湛直宇说他妈妈已经提前到了的电话要走的,结果就这么停留一瞬,不仅湛若宁出现了,廖万夕也出现了。
廖万夕的突然出现他在乎不了了,他看着湛哲那凝滞的身影,心脏一时疼得发慌。
他想抱住湛哲,告诉他别再想了,想带他离开这里。
“…贺升。”
湛哲缓缓侧过头,他眼神变得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只剩一种让人心惊的沉寂。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好像,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二十年前。
那个地震的午后。
那个混乱的教学楼。
他本来已经跑到了安全地带,却听到廖万夕哭喊着说项扬声为了回去拿送给他的画,被困在了里面。
当时廖万夕抓着他的手臂,泪水涟涟,苦苦哀求:“老师!求求你,只有你能救他了!他现在知道错了,他以后再也不会纠缠你了!求求你……”
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大概是…毕竟是一条人命。
项扬声纵然偏执地纠缠让他困扰,但罪不至死。
而且,那幅画……或许真的很重要。
于是,他挣脱了拉住他的其他学生,逆着人流,重新冲回了那栋在余震中摇摇欲坠的教学楼。
他找到了被掉落物压住腿的项扬声。
在拼尽全力挪开重物,搀扶着对方即将到达出口时,最强烈的一次余震袭来……
巨大的横梁当头砸下。
最后的意识,是项扬声惊恐扭曲的脸,以及,耳边隐约传来廖万夕在外面撕心裂肺喊着的,项扬声的名字。
“……”
“我好像,真的记起来了。”
湛哲摁着眉心说,“在你妈妈画室看到的那幅我的画像,就是他回去拿的那一张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在风里。
那幅被涂掉脑袋,无法复原的画,就是当时找到项扬声的时候,他怀里紧紧攥着的那张。
他想起来了,那张画,是项扬声主动提出要给他画的。
也想起来,项扬声说等他画完,就把这张画送给他。
项扬声是为了回去拿那幅画才被困,那廖万夕,究竟是为了让他救他,还是想让他死?
亦或者,想要他们两个一起死?
湛哲抬眼望向廖万夕消失的方向。
那双总是清澈温良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浓墨浸染,翻涌着各种复杂情绪,还有一丝……荒凉。
“她求我回去救项扬声。”
湛哲的声音飘忽,像是在复述,又像是在质问自己,“她说,只有我能救项扬声……?”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好似穿透了时间和空间,重新回到了那个地动山摇的午后。
“我回去了。”
“我找到他了。”
“我们差点就能出来了。”
湛哲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被砸到脑袋,死在了教学楼底下。”
“可为什么……”湛哲喃喃着,空洞的双眸里满是迷茫,“可后面项扬声还活着,为什么被恨得就是我呢。”
第81章 抱紧我。可爱鬼。
湛哲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死寂的气息,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贺升隔绝在外。
他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指尖微微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教学楼里坍塌而下的灰尘和绝望。
“她求我救他……”
“我救了……”
“然后我死了。”
湛哲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逻辑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项扬声活下来了。”
“她恨我。”
“她毁了我的名声后,毁了我的家。”
湛哲倏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映着贺升身影的眼眸,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所有的温润和柔软都被冻结,碾碎,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醒。
“不是意外。”
湛哲一字一顿,声音淬了冰,“我不是英雄,也不是因救人而殉职的老师。”
他只是一个脑子不聪明,傻傻去断送掉性命的傻瓜。
风雪又变大了。
疯狂拍打着墓碑,和墓碑上,湛哲年轻的笑脸。
“……”
湛哲仰头望天。
“好冷。”
他低声说,转身去拥抱贺升,“天要黑了,好冷的。贺升。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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