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上的湛哲,起码是阳光自信的。


    不像鬼魂的湛哲,会空茫胆怯。


    但贺升也能理解。


    都从鬼门关死一遭了,脑子被砸坏一个人孤孤零零在楼里遗落二十年,没成疯狗都算可以的了,身上还干干净净一点怨气没有。


    “很像的。真的。”


    他指尖划过纸上人脸,道:“你早晚会变回这样,我相信。”


    “…嗯。”


    看着湛哲的脸,贺升心里又起了个鬼点子。他故意清了清嗓,拿起铅笔,在画像旁边快速描绘起来。


    湛哲好奇地看去。


    只见贺升几笔就画了一个Q版的小人,正是画中湛哲的萌化版,大眼睛,软头发,脸上还带着两坨红晕。


    然后,他在Q版小人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那个清秀的肖像,旁边狂野地写了两个字:


    【我的^_^】


    湛哲:“……?”


    他的脸瞬间又红了,头顶好像飘出一朵蘑菇云。


    灵魂波动,湛哲指着那几个字,结结巴巴:“这、为什么,写这个…”


    “事实啊。”贺升理直气壮,指着Q版小人,“这个,可爱的。”


    又指着肖像画,“这个,好看的。”


    最后手指点在那行字上,挑眉看湛哲,来回指向他和自己:“都是我的。有什么问题?”


    “……”湛哲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弄得说不出话。


    贺升好像调戏上瘾,故作失落,哼哼道:“啊…原来你不喜欢我啊,看起来一脸为难和嫌弃的样子。”


    他表演的极好,语调唇角眉尾同步垂了下去,好像真的很伤心。


    “嗯,不喜欢我也很正常,我的家庭没有那么完美,长得也不是很好看,从小到大,也没人欢迎我愿意跟我一起玩。”


    “早就习惯了……”


    他还是太会装了。虽然可能知道贺升这大概率是在装可怜,但湛哲还是心软地蹲了下来抓住他两只搭在腿上的手,仰视他道:“不是的。”


    “我没有不喜欢,没有嫌弃。”


    他否认贺升的说法,“你的家很好,贺阳和爸爸都很好。你也很好看,比我好看多了,怎么会没人喜欢?我就、我就……”


    我就很喜欢你啊。


    “……”


    如果是之前,这个喜欢直接就脱口而出了,可是现在,湛哲发现自己想要再说出口的时候,就有些不自在和难为情。


    最后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完全出口。他垂下眼,松开手,闷闷道:


    “…我不想说话了。”


    局面顿时从一个人的忧郁变成了两个人的忧郁。


    贺升:“?”


    搞鸡毛?


    他双手一起,毫不客气地在湛哲脸上捏了捏,又揉了揉:“诶哟你干嘛?生气了?”


    湛哲不理他。


    完了。


    不会真生气了吧?


    贺升松开捏着他脸颊的手,转而用指节轻轻蹭了蹭他冰冷的皮肤。


    “真生气了啊?我不逗你了。”贺升的声音放软了下来,“我嘴欠,我的错,我刚才说着玩的……”


    湛哲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嘟囔:“你总是这样。”


    “哪样?”


    “一会儿很好,一会儿又很坏……”


    这说的其实是贺升坏坏的调戏。


    就好比前天晚上的“盖章”。


    亲完一下,湛哲提出“要不要再盖一个”,贺升回答的是“干嘛?上瘾啊”。


    可贺升这么说完,又把他抱走,放在床上重新接吻,连气都要喘不过来。


    所以,这个贺升就是又好又坏。


    现在也是。


    贺升愣了一下,湛哲的说法让他不禁失笑。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有些无奈:“那我,以后尽量做个好人?”


    哇靠。


    当今时代不是都喜欢那种又坏又乖的吗。是湛哲跟不上时代网速,才整这么老实?


    那他完全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嘛…。


    将湛哲的画作仔仔细细容纳进袋子里。


    “这个,归我了。”他霸道宣布。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果然,转凉了。


    波棱盖都有点儿冷。


    秋天天色黑的比较快,等搭车到修理厂附近时,天已经彻底黑透。


    贺阳的摩托车就停在门口。厂子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机器运作的嗡鸣。


    “我回来了,还有多久闭门?”


    进去时,贺阳手里正拿着高压水枪洗车。


    跟贺升湛哲过个招呼,他道:“那个车保养好了,等下把车洗一下就行,我看看……噢,一共有两辆车要洗。”


    “洗完就没了,人明天才来拿车。”


    “哈。”


    贺升看了一圈儿店里,“爸呢?”


    “他感冒了,老咳嗽,让他先回去了。”


    贺升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念叨着:“换季咯,等到冬天,又不好过了。”


    冬天,干哪行的都不好过。


    尤其是汽修这一行。


    等到冬天,手指本来就冷,还是个费劲的工作活儿,手经常暖不热,生冻疮,干点用力的,还容易崩裂口子流血。


    尤其是洗车,只能用冷水,简直跟要命一样。那都是实打实的真痛,恢复也难。


    “嗯,到时候记得多备几个手套水壶。”


    贺升走到一旁,拿起另一把水枪,检查了一下,利落地接上水管,“行了,我来吧,你歇会儿。”


    “行。”


    贺阳才懒得跟他哥客气,直接把担子一撂,上一边儿跟湛哲聊起天来:“湛哲哥,你知道看不见你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吗?”


    “你知道吗?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湛哲歪头:“…想我干什么?”


    贺阳笑了两下,借着车的挡位和水箱嗡鸣的动静,他小声问道:“今天下午,我哥没有再消极吧?他脸色一直不好来着。”


    第51章 哥,你们为什么抱在一起了?


    消极?


    完全没感觉到,贺升好像跟他玩的还蛮开心的。


    “没有的。”


    湛哲掰着手指头数:“我们一起去了一个老爷爷的文具店买了纸和笔,一起在公园画了画,最后贺升去买了一杯饮料,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回来的。”


    “…那就好。”


    贺阳看着他哥给车打泡沫的背影,说道:“其实我哥他很少愿意跟别人吵架。”


    “从小到大,跟别人吵起来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尤其是对家里,就算是我妈。”


    贺阳记得最清楚的有两次。


    一次是因为小时候廖万夕的偏心,他吃了贺升的东西,马上要被打了,贺升将他护在身后,跟那个女人吵了整整一下午。


    另一次是因为他不学好跟着道上的小混混去打架,没打赢被老大头子当出气筒,伤了脸。


    他哥知道后,就带他找到那个混混头子协商道歉的事儿,协商不成功,就吵起来了。对面要动手,他哥一个人干了好几个,最后提着混混头子到他面前来道歉。


    这事儿到现在过去了得有三四年。


    也就是那会儿见识了贺升很能打,贺阳也就老老实实的,不再跟着混混,生怕他哥哪天再把他给干了……


    念此,他低头笑笑,继续跟湛哲聊:“我么,从小到大跟我妈也没说过几句话,更别提打电话什么的了。”


    “但昨天她能哭成那样,又说我哥不想活了,我觉得,肯定是发生什么大事儿了吧。”


    “毕竟我哥也不是那么容易低沉的人,他一直都挺看得开的,也不可能说这种话,除非是真给他逼急了……”


    “嗯,贺升是很温柔很好的人。”湛哲点头附和,又乍然想起贺升面对的廖万夕,追加道:


    “你们的妈妈…确实有点可怕。”


    “靠,岂止可怕,她简直……!”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贺升手里拿着海绵擦投来目光。


    看那两个凑在一起的憨憨,又看了看车上绵密的泡沫,他起了玩心,抓起一把泡沫朝两人的方向扔了过去。


    “我靠!”


    湛哲无所谓啊,他就是个鬼,泡沫打在他身上也没影响。


    贺阳那是一个激灵,被泡沫攻击砸了个正着,糊了一脸,连那头标志性的黄毛都未能幸免。


    “哥,你搞偷袭!”


    贺阳嗷一嗓子跳起来,胡乱抹掉脸上的泡沫,反应极快地冲上去也捞起一把,狞笑着冲向贺升,“阿玛忒拉斯!”


    大战一触即发。


    兄弟俩闹作一团,车也顾不上洗了,水枪被丢在一旁,滋滋地喷着水。


    修理厂内顿时泡沫横飞,两个少年身影来回跳蹿,夹杂着笑骂声。


    湛哲杵在原地,望着原本还略显沉闷的贺升此刻笑得像个大男孩,和弟弟毫无形象地打闹,眼底也不自觉染上笑意。


    这才应该是贺升原本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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