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点欢没说话,皱着眉往这人身后看去,黑漆漆的,只点着一盏火烛。


    “......没怎么,”他收回视线,像是随口一说:“今日在闲书上看到江陵有座寺庙很灵验。”


    梅寂喜闻言愣了一下,说:“好。”


    “等回了江陵,就带你去。”他接着说。


    回了江陵,只要回了江陵,只要这一路能顺利......


    他看着眼前的池点欢,看着这人垂下眼睫盯着地面不知在看些什么,然后点了点脑袋,带着撮翘起的毛发颤了一下。


    像是风吹过湖面漾开层层涟漪,心底蓦地一软。


    梅寂喜莫名又说了一遍“好”。


    “……哦,”池点欢把手揣进袖子里,慢吞吞道:“明日还要早起。”


    “知了知了,”梅寂喜失笑,知道这人是要自己早点歇下,“多谢阿池关心。”


    话落,书房的门被“嘎吱”一声合上。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檐下挂着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


    月光落在庭院里,蔓延到廊下,拖出两道斜斜的长影。


    “……怕你起不来而已。”


    “是是是,倘若明日我起不了身,还得拜托阿池把我摇醒。”


    虽说事实上这两日晚睡晚起的一直是池点欢这个作息紊乱的人。


    反倒是梅寂喜按时按点把人塞上床,离开后次日还能起个大早。


    但那又怎样?


    池点欢揣着手,若无其事地用余光看了一眼身侧的人,“起不来就抽你枕头,要……”


    要好好地回到江陵。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离开这不知究竟是梦境还是所谓过去的地方。


    但是他想去江陵那座据说很灵验的寺庙。


    然后在神佛下祈愿。


    祈愿这个白痴能好好活着。


    虽然这个白痴真的很吵,但池点欢还是想这人能好好活下去,笑着活下去。


    第79章 相信我


    艳阳下,山林官道上,辘轳马车声惊起林间飞鸟。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前边那辆坐人,后边那辆安置着一行人的行李。


    庄琛臂上绑着红巾,驾着后边的马车紧跟前头,林间不时传来簌簌声响,他余光扫去,轻轻颔首。


    自出城那刻起,已过去一日一夜,这期间无事发生。


    “咔嚓——”


    前头马车的车轮猛然碾过一块硬物,震得马车颠簸,骏马发出急促的嘶叫声。


    紧接着马车被刹停,带得车厢内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好在池点欢的腰身被梅寂喜眼疾手快勾住,在急晃中将人拉了回来。


    只是下一瞬,兵刃交接的声音响起!


    池点欢蹙眉,坐定后才道:“外面......”


    “无碍,”梅寂喜松开扣在池点欢腰上的手,开玩笑般道:“最多只是要我丢半条命成个废人罢了。”


    再如何他也是镇国将军之子,顶着一个少将军的名头,何况父亲领兵戍守北方边境,齐国上下无一能战。


    那些人就是再想要他的命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梅寂喜捏了捏池点欢的脸颊,看他嘴角抿成直线,又说:“我不会死的。”


    语罢,他一只手扣在腰间的剑柄上,抬手掀开帘子将要出去。


    谁知池点欢倏然抬起头来,神情紧绷,猛地一把攥住梅寂喜的手腕。


    “梅寂喜。”他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时脸色有多苍白,几乎毫无血色。


    他只知道梅寂喜要是不会死,那后来的他们根本不可能相遇!


    梅寂喜会死的。


    不是在今日,就是在不远的将来。


    “......你凭什么以为你不会死?”池点欢说话声音艰涩。


    他攥着梅寂喜的腕间愈发用力,以至于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看着梅寂喜的眼睛,他又问一遍:“梅寂喜,你凭什么以为自己不会死?”


    马车外,兵刃相交的铿锵声愈发激烈,惊得马匹不安地刨蹄,车厢随之微微震颤。


    “......阿池,”梅寂喜定定地回望他,反握住他的手,“相信我好不好?”


    池点欢闻言抿住嘴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梅寂喜的手,哪怕知道这人轻易就能扯开他。


    相信一个最终结局是死亡的人说自己不会死?怎么可能。


    可是他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对这个活生生的梅寂喜说将来的你一定会死么?


    这样残忍的话,他如何能说出口,就算说出口了梅寂喜又如何会相信。


    回了江陵之后,梅寂喜还要带他去踏青。


    对,对……这人不一定会是现在死。梅寂喜说得对,起码他现在不会死。


    是自己太草木皆兵了。


    脑中思绪纷杂,池点欢闭了闭眼,再次开口:“我等你回来。”


    梅寂喜看着眼前的人,忽地轻笑一声,答:“好,一定要等我回来。”


    松开扣住剑柄的手,他轻轻搂了下池点欢,只是这个拥抱一触即分。


    很快,长剑出鞘。


    最后望了一眼车厢里的人,梅寂喜掀开车帘,跃身跳出车厢。


    看着那帘子“哗啦”一声落下,分明是不大不小的声响,却像是重重地刮过池点欢心头。


    梅寂喜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他攥紧了手,出神地盯着小几上的糕点盒子。


    然而只听“砰”地一声!


    支撑着马车的几只轮子顿时四分五裂,“轰!”


    车厢猛地一阵剧烈颠簸,旋即往一侧倾斜,竟是直接塌倒在地!


    这一塌,震得池点欢不受控制地随着车厢倾倒,脊背顿时重重地撞在窗框上!


    剧烈的痛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池点欢的脸色“唰”地就白了。


    ......痛,痛死了。


    他将吃痛声咽回喉咙中,片刻后,艰难地直起身,缩在袖子里的手捏着一把匕首。


    昨夜梅寂喜给他的。


    车帘早已因为马车坍塌而撇到一角。


    外头的情形清楚地映入池点欢眼帘中,剑刃捅入血肉中,爆开的猩红血液......


    怦!怦!怦——


    他猛地合上眼,按住心口,像是要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


    半晌,池点欢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眼睁开。


    然而这一睁眼,眼前赫然是一把长剑!


    不待他抬头,一阵天旋地转间,池点欢被一黑衣人从里头用力拽出。


    本就疼痛的身体因为这一拉扯,更是痛得他冷汗直流。


    再下一瞬,脖颈上骤然被一阵凉意抵住!


    尽管凉得池点欢一阵瑟缩,他也只是扯了扯嘴角,差点没笑出声。


    这算什么事?拿他来威胁梅寂喜?


    何德何能,他还能有这种作用。


    “阿池!”梅寂喜侧目望来,手中长剑猛地从一具肉体中拔出,正往下滴着血。


    池点欢轻轻“嗯”了一声。


    山道上,黑衣人们倒了一地,站着的只有两三个臂上绑着红巾的,还有一个梅寂喜。


    这人一身红色劲装,额前碎发凌乱,脸上还溅着血。


    简直红上加红。


    看来梅寂喜这个纨绔扮得一点儿用都没有,池点欢想。


    忽地一阵山风刮过,两边的大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还卷起阵阵尘土。


    这尘土扑在池点欢鼻尖,痒得他想狠狠打个喷嚏。


    但他稍微一动弹,脖颈就会被利刃划破。


    池点欢吸了吸鼻子,憋得眼尾和鼻尖都泛着层淡淡的红。


    这对他来说倒是没什么,只是对面看着的梅寂喜面色愈发铁青,握着长剑的手咯吱作响。


    “放了他!”梅寂喜从喉咙里挤出话来,“你要什么?钱?还是权?我什么都能给你!”


    架着他的那黑衣人嗤笑一声,对着不远处的几人喊:“梅寂喜!要么你自断一臂,要么就送你这位小郎君下黄泉走一遭。”


    不等梅寂喜回话,黑衣人手中剑刃微动,陷入池点欢的皮肉中。


    不过几息,殷红的血珠顺着脖颈滑落。


    梅寂喜目眦欲裂,千防万防,竟是没能防住一个趁乱偷袭的!


    “一臂换一命,”黑衣人接着道,“划算吧?”


    不划算,池点欢替梅寂喜答。


    手里攥着的匕首泛着凉意,他心里叹气,这个白痴。


    第80章 好恶心


    断了一只臂膀的梅寂喜会很丑很狼狈吧?池点欢握着匕首的手轻轻转了转。


    而后他垂下眸,看着抵住自己脖颈的长剑,心中几番计量。


    这黑衣人只知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倌,对他的小动作并不以为意,垂死挣扎罢了。


    眼看对面那人抬起长剑抵在自己的一只手臂上,黑衣人眼中得意之色愈发浓烈。


    虽说他们错估了梅寂喜,以至于折去一批弟兄,但只要能拎着这人的胳膊回去复命......


    “啊!!!”


    男人惨厉的叫声响起。


    池点欢强忍住作呕的欲望,抓着捅在黑衣人腰间上的匕首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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