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却又有很多的不同。


    直到年幼的池点欢忽然问:“我长了一颗智齿,总是会痛,可是拔牙太贵了。长大后的我,有没有把它拔掉?”


    手里的糖被攥紧,几乎要被手心的温度烫融,他又问:“长大后的我,有没有让外婆和妈妈住上大房子?”


    年长的池点欢缄默了许久。


    “拔掉了。没有。”


    小孩又低下头,说话声音很小,“哦,你要不要吃糖?很甜的,我......”


    他走近池点欢,把糖塞进这人的手里,“你肯定爱吃的。”


    池点欢垂眸望着手里的糖,“......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小孩这才笑起来,珍惜地将那罐子糖藏回床底下。


    鬼鬼祟祟的,还东张西望,生怕有人偷了他的糖似的。


    看得池点欢莫名觉得他像只好笑的老鼠。


    “今年几岁了?”


    “十一岁!”小孩藏好了糖,“哥哥你呢?”


    池点欢只是垂下眼,还有一年,外婆就要去世了。


    他随手拿起一张蜡笔画,扫了一眼,正要再放回去,就听小孩又开口了。


    “这个是外婆,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


    “哦,画得丑死了。”


    小孩闻言瘪着嘴,似乎有些不高兴,却什么都没说。


    “你妈妈呢?”池点欢又问。


    “......在城里打工赚钱。”小孩垂下脑袋。


    “骗人,她是不要你了。”


    话音刚落,一直好脾气的小孩猛地将头抬起,竟一脑袋撞在池点欢身上。


    “嘶......”


    池点欢脸色骤变,捂着钝痛的肚子,“你属棒槌的啊?!”


    “谁让你乱说话!”小孩气得瞪圆了眼,“我不要跟你做朋友了!离开我家!”


    池点欢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恶劣地开口:“我就不走。”


    小孩张牙舞爪地过去,正要再给池点欢一个棒槌,外间就响起了外婆的声音:


    “出来吃饭啦!”


    两人这才拌着嘴去了厅堂,却在见到外婆时齐齐收住嘴。


    饭桌上是几碟家常小菜,咸芥菜炒瘦肉、蒜蓉娃娃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池点欢怔愣片刻,拿起筷子扒饭。


    饭菜莫名地发咸,他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塞,塞得满满当当,最后艰难地咽进肚子里。


    “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是对着长大了的池点欢说的。


    筷子一顿,他缓缓抬起头,外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再往旁边看去,小孩不知何时消失了。


    狭小的厅堂里,低矮的饭桌前,只剩下老人和池点欢。


    “刚被送回乡下的时候,你才七八岁,还不爱说话,搞得我头发都愁白了。”外婆叹了一口气。


    池点欢“哦”一声,“我刚来的时候,阿婆你的头发就已经是白的了。”


    他记得很清楚。


    外婆闻言噎住,干笑两声,又忙碌地给池点欢夹了一筷子菜,絮絮叨叨说起家常。


    说的什么池点欢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能看到眼前老人和蔼的面容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周遭的一切逐渐变成了简单拼凑在一起的色块。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发出“兹拉兹拉”的电流声。


    屋子里的每一寸被液化着,仿佛融掉的油画,弯弯曲曲地往下流着又红又灰的颜料。


    在地上洇成油腻腻又黏糊糊的一滩。


    池点欢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稚嫩的童音再次响起,细碎诡异的音调钻进他的耳里。


    “难道你不想留下来吗?”


    话音刚落,颜料迅速回流,早已彻底融化的屋子竟在瞬间重构!


    此时此刻,外婆笑眯眯地往他的碗里夹菜。


    “留下来陪陪外婆吧,留下来陪陪我吧......”


    留下来......


    现实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留下来吧……


    婴儿鬼拍着手,蛊惑般唱起歌:“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呀——拍拍手呀——”


    猛地“兹拉”一声!


    狭小的厅堂骤然变成广阔的田野!


    明亮天空下,青草麦浪随风而动。


    不远处站着妈妈和外婆,她们牵着年幼的池点欢,微笑着朝年长的池点欢看来。


    “你不羡慕吗?”


    池点欢闻言有些僵硬地收回视线,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他的掌心在一点一点变小。


    “只要拍手,就可以留下了是吗?”


    婴儿鬼嘻嘻地笑起来,“对。”


    “这样啊......”


    两只手缓缓抬起,又缓缓地靠拢。


    在将要贴近的那一瞬,手心里却突地出现了两颗糖!


    这两颗糖从池点欢手里一骨碌地滚到地上,他顿了顿,随即屈下腰。


    耳边婴儿鬼的声音顿时急躁起来:“拍手!拍手!”


    “这两颗破糖有什么好捡的!拍手!!”


    池点欢蹙眉,耳边却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你快滚蛋!不要和我抢妈妈和阿婆!”


    两颗棒棒糖被池点欢包进掌心,攥着糖,他莫名笑了一声。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又急又怒:“听见没?!”


    池点欢扯了扯嘴角,“本来就没想和你抢。”


    最后望了一眼不远处牵着手的三人,他将手揣进兜里,而后极为缓慢地抬起一只脚。


    婴儿鬼见状急促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拍手!拍手!


    不能跺脚!!


    “吵死了。”


    池点欢弯起唇,眼里却毫无笑意,“你要是少啰嗦两句,说不定我就留下来了。”


    话落,他抬起的那只脚,在将要落地的那瞬间忽地止住。


    “不然你劝劝我?说不定我就被你说动了呢。”


    婴儿鬼扭曲的面容顿时僵住,半信半疑问道:“真的?”


    池点欢只是“哦”了一声,将脚轻轻落回地面,而后又一次抬起!


    “别!我信你!”婴儿鬼尖叫起来,“我信你!”


    池点欢这才将脚轻轻落回地面。


    第36章 你总是骗我


    “我,我的妈妈死了,你的妈妈也死了,咱们的妈妈都死了。”


    池点欢闻言嘴角一抽。


    这鬼果然还是只大脑发育不完全的婴儿鬼,跟梅寂喜一样白痴。


    婴儿鬼磕磕绊绊地接着说:“你留下来,我们就都有妈妈了。”


    “为什么是我?”


    “......不能告诉你......”


    见池点欢又要将脚抬起,婴儿鬼又急急道:“我我,我是在这间房里死的,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住过人了。”


    “然后,然后,你们躺在一起,就是爸爸妈妈,我想要妈妈。”


    池点欢若有所思,但是不管怎么看,留着长发的梅寂喜更像妈妈吧?


    大概是看出来这人的不解,婴儿鬼解释道:“他太厉害了,我入不了他的梦。”


    “哦,那你是怎么入我梦里的?”


    “......不能告诉你,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别的!”


    “你是怎么死的?”池点欢问。


    婴儿鬼顿住,缓缓在池点欢面前现出原型。


    这只鬼原先的森森白骨被烧得黢黑,唯一有皮肉的头颅还在往下掉着皮,被这只鬼伸着手粘了回去。


    血淋淋的,实在骇人。


    池点欢摸摸鼻子,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到另一处。


    直到手忽地被白骨牵住,他僵硬了片刻,强忍着没将手甩开。


    “我,我还没出生就死了。”


    婴儿鬼仰起头看池点欢,眼眶里要掉不掉的眼珠被它一把摁了回去。


    “妈妈之前给我放了很多歌,我给你听的是我最喜欢的一首。”


    它紧紧攥住池点欢的手,“我也想要变得幸福,我也想要爸爸妈妈,你答应我好不好?”


    池点欢将视线落在婴儿鬼的身上,抿着嘴。


    幸福这种东西,哪里是拍拍手就能得到的。


    “白痴。”他低骂一句。


    得不到答应还被骂,婴儿鬼登时呜咽一声,血泪喷涌而出,哗地冲出来了一颗眼珠子。


    掺着血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滚到不远处,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血痕。


    池点欢脸色难看,眼皮子跳了又跳。


    “呜呜呜......反正你都没有妈妈了,就不能留下来陪陪我吗?”


    “她没死。”


    只是坐牢去了。


    “哦。”婴儿鬼把地上的眼珠子捡起来,趁着池点欢没注意,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这人口袋里。


    而后若无其事收回骷髅手,“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现在可以留下来陪我了吧。”


    池点欢答:“你自己变个爸爸妈妈出来陪你。”


    “可是那都是假的啊!”婴儿鬼语气又急躁起来,“我想要一个真的陪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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