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放得很低、很慢,耳语般地轻柔:


    "……想不想,再见到伊泽菈?"


    就像在问一个困倦的孩子"想不想喝杯热牛奶"。但这句话里包含的可能性,对于这个正在消散的残影而言,比她整具快要湮灭的存在还要重。


    那团光晕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但那颤动本身,或许就是回应。


    问完,罗伊娜便直起身。


    脚下"地面"的涟漪变成了激烈的漩涡,头顶不断有巨大的黑色空间碎片,如同倒塌的天幕般剥落、坠下,在半空中就消散不见。


    就在黑灰的"虚无"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前,罗伊娜开口了,朝着灰袍人群的方向丢下最后一句话。


    随意,轻飘飘的,仿佛只是临走前想起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说:


    "是啊。"


    略微停顿。像是给他们半秒接收。


    然后补上了那个句子:


    "帝国早亡了。"


    声音落下。


    她向着身旁那团克莱门汀的最后微光伸出了手。


    瞬间,她和那团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如同从这幅正在剧烈溶解的画卷上轻轻擦去。


    下一秒。


    比最深的黑夜还要纯粹的"虚无",如同合拢的巨口,淹没了她们消失的那片区域,然后毫不停歇地向着仍然僵立在原地的灰袍人群汹涌扑去。


    教主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吼,徒劳地挥舞着那根棍子。


    身后的信徒们,有的瘫软在地,有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再也收不住,有的仍在茫然四顾,在迅速缩小的立足之地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但一切挣扎在这吞噬一切的终末面前,都渺小得可笑。


    灰黑色的、无声的消解,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包裹了他们。最外围的两个灰袍,身影迅速模糊、扩散,然后彻底融化,连一声闷哼都没能留下。


    接着是更多。


    教主的身影被吞没了大半,挥舞的手臂凝固在半空,然后也悄无声息地淡去、消失。


    最后,整个空间最后一点扭曲的光影、残留的污秽,以及所有不甘的念头。


    一切,归于沉寂。


    异界,连同其中的一切野心、罪孽与荒诞,就此彻底湮灭,没有在现实世界留下一丝回声。


    第52章 意外的二次显影 - 1


    第十六章意外的二次显影 Ued Sed Development


    --


    青草的味道,带着露水,湿漉漉地漫进鼻子,像一根细细的绒线,在沉睡的知觉里瘙痒。


    眼皮动了几下,撑开。


    金色的光,柔和,隔了一层纱才落下来的那种,温吞地铺在四周。视线没来得及对焦,先收进一片漫无边际的绿和很淡的蓝。


    她眨了眨眼。草坡。她正坐在一道平缓的草坡上,身下的草贴着皮肤,细密得发痒。


    坡脚不远处有条小溪,水浅、透亮,流得很慢。四周太静了,清澈的水声便被撑大了,每一声都叮咚作响。溪底的卵石被光照得一颗颗发亮,像摊开的一捧糖。


    对岸站着一座白色石屋,小得像从画册上剪下来的,墙上铺着青绿的藤蔓,烟囱空空的。整座小房子安宁到像一口被定住的钟,指针挂在一个温柔的刻度上,再也没有走动过。


    但最先把她拉回躯壳的,是后背的热度。有人的体温正透过薄薄的衣服,烘着她的脊骨。那人的胸口随呼吸缓慢起落,一条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上,把她拢进怀里。


    松弛的,却没有缝隙。她们靠着一棵老树坐着,后颈碰到树皮,粗糙,干燥,暖的。


    克莱门汀僵住了。


    连气都不敢吐重。多呼出一口,眼前这一切就要像水面倒影一样碎掉。


    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意识还没有重新接上。身体深处推着一层迟缓的、又厚又哑的空白,像一场落在荒地上的雪,覆住了所有声响。


    这是……什么地方?人死之后会到的世界?


    最后的记忆隔了一层雾。冰冷。整个人像一块盐,正往水里溶解,每一寸都在被稀释、被拆散,再也捞不起来。罗伊娜的声音。然后就是纯粹的、完整的空无。


    她记得自己散了。从那个浸透了血污和阴谋的异界,像一缕烟被风吹尽。


    可此刻……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温柔得不像话的地方?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适。不疼也不晕,连累都没有剩下一星半点。身体空得像卸掉了所有负荷,只留下一副骨架和一口气,关节松着,肌肉软着。


    那些日子里因为功课、因为忧虑、因为藏得太深的亏欠,而一直蜷着的神经,这会儿也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像被捂在掌心里焐化的冰。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灌了满肺,清甜的,凉的。


    不适合自己。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话……大概,是真的死了吧。也是……时间,应该在秋天才对。


    只有死后,只有传说里描绘过的安息之所,才会是这样。没有疼。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安静。


    她慢慢地抬起双手,举到眼前,很轻,像怕碰碎一只刚落定的蝴蝶。


    手指纤细匀称,掌心和指腹有握笔和使法杖训练磨出来的茧。指甲透着健康的浅粉。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手链——入学之前,远在家乡小镇的妹妹送的生日礼物。


    这是……克莱门汀·维尔的手。是她自己的手。


    意识到这里,一丝暖意也没回来,反而直直扎进胸口,灼出一个空冷的洞。


    克莱门汀的身体,早就不在了才对。


    而现在,她却用这双手实实在在地触到了草叶,感受到了风和温度。


    死后的幻觉。织出的精致的网。她心底那些未能兑现的遗憾,在这一刻结成了这座并不存在的花园。


    灵魂散尽之前最后的礼物。最后的谎言。


    "呵……"


    真是够了。


    没有审判,也没有惩罚。


    一声叹息,薄如蛛丝,从微启的唇间漏出来。心里只剩一片烧干净的野地,连灰都冷了,再也热不起来了。


    原来死是这样的,轻轻地裹起了她,给了她最想要的平静,再也无需再强装坚强。


    她的手放了下来,指尖拈起一根草茎,在指间搓着。


    这样……也好。至少在消散之前,还能享受这样一个瞬间。


    要是,还能再见到她们就好了。


    她静静地、空洞地望着那沉默得过了头的白石小屋,却被屋前一点动静勾了过去。


    小屋门外有一张白石圆桌,几把朴素的矮石椅。桌子一侧,一团摊在桌面上的淡青动了动,原来是一件长裙和裙摆。


    一个在阳光下沉沉睡去的人,被身体自己叫醒了。那团青绿色底下,先伸出一条手臂,白皙的、五指舒坦地张开,纤长,指尖在空中勾了一下,像在捏着最后一点睡意不放。


    上半身缓缓直起来。一个女人。灰绿色的长辫子,松散地垂在肩侧、胸前,几缕跑了出来。脸颊红晕,她抬手掩着打了个哈欠,眼帘低垂。


    然后她整个儿靠回椅背,仰了仰头,像还在适应光亮,享受头几秒钟的空茫。面孔完全露了出来。


    克莱门汀的气息卡了一下。


    初次见她的人,大约都会停一拍。年轻的面孔像反复摩挲过的白瓷碗,被时间的温度捂圆了。细长的眉毛,鼻梁挺而不锋,唇色淡得像刚融完的雪,下面露出来的头一层花瓣。


    当她彻底睁开、目光瞥向这边时——少见的深绿色,像初春最嫩的叶心,清亮见底,还沉着安静的金色。颈侧隐约浮着几道藤蔓状的淡色花纹,像天然长在皮肤里的,随她转头而时隐时现。


    女人站起来,裙摆随脚步轻摆,面向大树这边,嘴唇衔起一点笑,一点兴味。


    随后,背后一直环抱着她的人,开口了。尾音上扬,腔调慵懒,听起来……


    "维斯娜,"身后的人说,松松地抛过去,"就是这孩子。可爱吧?"


    熟悉的声音,竟然有点得意、自豪的样子。


    维斯娜,原来这是她的名字,笑意又深了一层,点点头。


    "不就是去检查一下聚魔塔节点的信号嘛,先塞过来了那人也就罢了,现在……又捡了个孩子回来?"


    声音和她整个人一样,温和、不紧不慢,天然的空灵调子,听着让人想靠近。


    她又细细地打量了克莱门汀一番,目光柔软,像大人在认真端详一个刚被领回家的小孩。


    后背贴着罗伊娜的胸口,柔软的呼吸传来。


    "那个可不一样嘛,维斯姐,"罗伊娜在她耳畔松弛地说,竟有点肆意、俏皮,调子往上翘,"这个孩子呢……唔,她也可以有自己选择的机会哦。"


    选择的机会?在这个死后世界的地方?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心跳快了半拍——心跳,竟然回来了?


    "我……我不要下地狱。"克莱门汀脱口而出,是自己嗓子柔和的味道。但听上去又急、又蠢极了,分明就和贪婪的、马上要被判下炼狱的人一模一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