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泽菈需要她吗?是啊。但这从来不是关键。
她选择了要留在伊泽菈身边,就像伊泽菈同样选择了相信这个"不太一样了"的她,把手交到她掌心。
联系,与生死无关,与灵魂是不是"原装"无关,甚至与任何身份也无关。
它是一个决定。
现在,伊泽菈要她走。用那快要消散的嗓音,说出"我守着"。
蓓斯妮缓缓地侧过半边身体,看向了那团光芒。泪光已经干涸,眼底沉了下去。
投影比方才又淡了一些。光的剥落在加速,一层一层揭掉的金箔,底下什么都没有。
如果她现在转身离开,踏入那片银光。
那不会是"暂时分开"。
那会是诀别。
对这具身体所承载的最后一份、也是最重一份羁绊的,彻底背弃。
对这个选择了她、她也选择了的幻影的,最终遗弃。
但是,以伊泽菈与这个位面的依存状态,她真的能离开这个空间吗?
身后这扇通往生路的门需要她们两人才能维持。门外的老师们虽然能够提供魔力支撑,但这个空间依赖着蓓斯妮而存在,而伊泽菈依存于这个空间。
如果她走了——
留下的伊泽菈会怎样?
像肥皂泡一样"啵"地碎掉,连一粒光尘都不剩。
被那些虎视眈眈的灰袍邪教徒用亵渎的术式捕捉、拆解、研究,成为他们疯狂计划的又一块拼图。
或者更糟,迷失。永远困在这个空间,或者漂流在无数空间的间隙,变成一道没有归途、连记忆都会逐渐磨灭的孤魂。
哪一种都不行。
无法接受。
十三个月。从她来到学院,第一次见到这个跟在蓓斯妮身边、金发雀跃的身影算起。真正以"蓓斯妮"的身份,与她朝夕相对、承受她黏人的依赖、分享她琐碎的悲喜、感受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甚至不到一个月。
很短。短到赶不上一次真正的季节交替。
赶不上她想要的长度。
但种子的生长,从来不以时间为尺度。
它在她没注意的地方扎了根,无声无息地往深处钻,等她终于低头看的时候,脚下早已是一片拔不出腿的泥沼。
她爱蓓斯妮吗?那个真正的蓓斯妮,她心里无可替代的、曾照亮过她的女孩?
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回到那危险的绝境,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前提下,她还会把那个渺茫的逃出去的机会"交换"给她吗?
无需多言。
此刻,对于伊泽菈,同样确凿,至死不渝。
伊泽菈,对她而言,早已不是"陪伴在身边"那么简单。是她自己的一部分,一部分她选择背负、也愿意去守护的"意义"。
正如她从前选择了蓓斯妮,现在的她也选择了伊泽菈。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让这份"伴随"变成永远。)
(诞生于蓓斯妮的伊泽菈啊,又如何、何必再与蓓斯妮分开。)
(如果我们并非诞生于血肉,也从未拥有过灵魂,那么……)
蓓斯妮的脚向后挪了半寸,鞋底碾过一颗碎石,重心后移,上半身预备踏入银色水幕。她自然地侧转,也更靠近了那团摇曳不定的淡金色光芒。
距离不足一步。她更清楚地看到,那光芒,像蒲公英的绒毛在无形的风里徒劳打旋,飘一阵,落不下去。
伊泽菈模糊的面容正对着她。
蓓斯妮没再看那扇门,也没再看远处那些沉默窥伺的灰影。
她的心牢牢锁在那片与虚无交织的光芒上。
手抬起来,小心地,怕手重了半分,就会惊散眼前脆弱的幻影。
手臂绕过那团光的"腰际",收拢。
她向前倾了一点,头也跟着低下。
嘴唇碰到的,只有凉凉的薄雾,像亲吻一片晨露。
半透明的、"嘴唇"所在的光晕,泛开一圈柔和的、明亮的金色涟漪。
没有实感,却比任何触碰都更刻骨铭心。
一个注定无法被真实体温焐热的吻。
一个献给消逝之影的承诺。
一个跨越了存在的、最后的誓言。
银色的光静静地映着重叠又分离的身影。
夜风掠过湖面,带来湿润的腥气,卷起地面残留的灰烬,绕着她们打转。
微凉的触感还残留着,连她的感知也冻住了一瞬。伊泽菈,用力眨了一下眼。
视线重新聚焦。
摄入的画面已不是那片熟悉、令人安心的浅灰色短发和橘色眼眸。
一个模糊些的身影,像隔着毛玻璃看人,细碎光尘不断剥落飘散。
她很熟悉,高马尾,利落的学院制服,那即使在这种时候也带着点温柔的姿态。
克莱门汀。
颜色淡得像下一刻就要渗进空气里。她站在那里,离得很近,正望着这边,眼神里满是奇异又沉重的宁静。
视线下意识地向下移。
手。她的手正抬在胸前,保持着虚揽的姿势。
触感不同了。实实在在的重量,皮肤下的骨骼与筋肉,指尖有温度。
蓓斯妮的手。衣袖包裹着手腕,还沾着泥点和发黑的血迹。
嘴唇上,吻留下了一点没散尽的凉意。
这具身体亲吻了她。这双手环过她的腰。
这颗不会跳的心,留在了这里,留给了她。
伊泽菈站在这具身体中,像站在一封拆开的信里——每一行都是她的名字。
她……在蓓斯妮的"身体"里。
像一记闷棍砸在后脑。眩晕感裹着一阵冰凉彻骨的顿悟冲上来。
交换的能力。
克莱门汀,在她亲吻、最紧密的一瞬,发动了那个最初把她们紧密绑定的诅咒与恩赐。
置换目标就是她,这个即将到极限而彻底消散的、由记忆碎片构成的幽灵。
克莱门汀把自己换到了即将消失、回归虚无的位置上。
把这个尚有实体的、"蓓斯妮"的身体留给了伊泽菈。
把生的机会……
"不——"
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陌生。
蓓斯妮透亮的声音,伊泽菈那种带着跳跃感、总是抑扬顿挫的调子。两种音色和习惯笨拙地混在一起,怪诞又急迫。
她想向前冲,想探进面前那半透明的身影,想撕裂这个荒谬的置换。
她怎么能——她怎么可以!她应该留下来!应该——!
她的手刚抬起,带着不属于自己躯壳的颤抖。
克莱门汀没有再看伊泽菈。
那双正在加速淡化的眼睛,快速地扫过她身上属于蓓斯妮的每一个细节,像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那半透明的手臂抬起,手掌向前,集中了意识剩余的存在。一个柔和的、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的力道,往前一送。
像送别时长辈轻拍后背的那一下。给你祝福,也催你上路。
掌心"印"在了伊泽菈的胸口。
"……世界很大……"克莱门汀的柔和嗓音。
银色的光芒、青草和湖水混在一起的风,像水一样包裹上来。
"克莱——"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挤出了半个人名。
她伸手去抓,手指在空中徒劳地划动,碰到的只有克莱门汀手臂正在飘散的光粒。光点凉凉的,一碰就碎成更细的微尘。
克莱门汀的身影变淡,像一幅被浸透的水彩画,颜料晕开,形状融化。
但她的脸,在门那边彻底消失前,凝实了一瞬。目光漫出来,深沉、无声,落下来,是祝福。
她又轻轻地说了什么,已经淡得听不见,却通过置换残留的微弱链接,直接飘进了意识里。
或许是"活下去"。
或许只是一声"再见"。
来不及分辨,也再没有机会确认。
光幕猛地向内一收,吸力传来,把她整个"拽"了进去。
世界被银白吞没。短暂的感官错位,空间转换的低鸣,植物的清香、烟尘、隐约的人声——属于现实世界的,活着的气味。
半秒,或者更短。
脚下一实。
夜风吹在脸上,凉。
伊泽菈踉跄了一步,单手撑住膝盖,勉强站稳。她喘着气,抬起头。
眼前是学院后湖的空地,远处是主楼漆黑的轮廓,更远处天边的星辰和月光。
脚下是真实的草地,有青草的气息。异界的粘稠与血腥都消失了。
传送门在身后已然悄无声息地闭合了,最后一点银色涟漪像滴入水中的墨,迅速散开。
留在原地的只有她一个人,和身后幸存的师生们。用着蓓斯妮的身体,穿着沾满尘土血污的制服,站在废墟与星月之间。
左手,还无意识地按在胸口——刚才克莱门汀虚推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微凉。
这点凉意也要散了。
第51章 定影液中的终章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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