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抖,从脚底一路攀上来,蔓延到手臂,维持法术引导姿势的指尖神经质地抽动,连带那扇银色光幕也跟着摇晃。


    挚友。


    这个词偶尔在她空白的脑子里闪一下,能激起的只有更深、更钝的刺痛。同学,朋友,都不够。那是温妮塔的母亲,是伊泽菈信赖又仰赖着的,姐姐一样依靠的人。


    刚才,那双眼睛最后望向这边时,里面沉淀的东西,蓓斯妮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那一天,湖边的树下,她曾向她许诺的永恒……


    旁边传来抽气声,像喉咙被扼住了。


    她往左偏了一点。温妮塔攥着她的手臂,侧对着她,马尾在夜风里颓然晃动。


    另一只手抬在胸口的位置,手指蜷起来又松开,想抓住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门的另一边,伊泽菈的投影已经极不稳定了,像出了故障的影像,忽清忽糊,淡金色的光粒子不断剥落、消散。


    她抬手想捂嘴,手指穿过了自己半透明的脸颊。转向焦坑的方向,嘴唇开合了几下,投影的光又暗了一分。


    苏菲的爆发还在继续。她从不管不顾的冲杀里,找回了更冷、更高效的节奏。


    迎上一个受伤的灰袍信徒,对方刚举起法杖,矮小的身影已经闪到了侧面,长剑横着拍在持杖的手腕上。骨头裂开的闷响之后,痛嚎刚起,剑柄顺势上顶,击碎了下颌。


    让他们彻底丧失威胁,不多浪费一丝力气。但每一次挥砍,都带着要把什么连根斩断的狠劲。


    再临会的日子不好过了。灰袍信徒多数挂着伤,袍子割破了、烧焦了,露出染血的绷带、血肉模糊的创口。


    他们仍围在教主周围,但阵型散了,脚步踉跄。那场大型魔法的抽取消耗巨大,好几个杵着法杖才勉强没倒下去。


    教主兜帽低垂,沉默地注视着传送门,以及门前仅剩的寥寥几个身影。


    最后一批学生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银色光幕。脸上混合着虚脱和余悸,没人敢回头多看一眼。


    几位留在原地的教师——脸色冷得像铸铁的伊萨克、玛瑞拉、蕾芙,交换了一个眼神。


    伊萨克沉默地抬起法杖,银白色光芒亮起,像一根根坚韧的丝,迅速编织、延展,和偕同防护罩融合到一起,为那层已经承受了多次冲击、光泽暗淡的护盾增添了一道加固法术。


    玛瑞拉的浅金色长发在紊乱的风里飘着。那双很少直视他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蓓斯妮,和伊泽菈摇晃的投影,轻叹了口气。


    "我们到对面撑着裂隙。你们快点回来。"她随即移开目光,对蕾芙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一片银色涟漪里。


    伊萨克加固完防护罩后,再次打量了一眼现场,远处那些灰袍信徒已是强弩之末。他没再开口,转身,迈步,同样没入了门里。


    最后是蕾芙。她走到传送门边,看了看固执地扶着蓓斯妮、还在发抖的温妮塔,又转身看了一眼沉默砍杀的苏菲,抬手做了个"尽快"的手势,随后后退一步,高挑的身影隐入了银光。


    传送门前,光幕波动,另一端现实世界的夜风透过来,冰凉的。


    苏菲在外围游走、驱逐零星靠近的威胁,但离门有一段距离。银色的光映着几张苍白的、泪痕或血污覆面的少女的脸。


    胸口那片安静的空白传来的钝痛,比魔力上的负荷更难承受。蓓斯妮努力把涣散的视线收拢,落在近在咫尺的温妮塔脸上。


    脆弱的面容,泪痕凌乱,呼吸还带着哽咽。


    "……温妮塔,"蓓斯妮开口,嗓子干得发紧,像一道久未转动的门轴,"没事了。"


    她想让嘴唇做出一个安慰的笑——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但肌肉只是僵硬地牵了牵。


    "魔力……够用了。"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道娇小身影。苏菲的动作依旧狠辣,但呼吸的节奏有些压不住了,高强度战斗加上情绪的翻涌,体力在一层层地削。


    "带上苏菲……走吧。"


    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红发少女,她的眼睛湿漉漉的,映着传送门摇曳的光。


    "我,还有伊泽菈……得撑着门。"她顿了顿,"再给……''''瞌睡大王''''两分钟……"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喉咙发紧。一种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亲近感,比同学之间的友情更深,像两棵树的根,在土底下不知不觉长到了一起,汲过同一片土壤的水。


    也许是因为普莉希拉,或是爱琳娜。燃尽一切的,是她的母亲,也曾是蓓斯妮失忆后能够完全信赖、想要靠近的一份暖意。


    这份牵系,在此时此刻,格外得沉。


    她手指动了一下,空中落出一个布偶,落进了温妮塔怀中。


    一只兔子布偶,黑眼圈。


    温妮塔一只手捂住怀里的布偶,怔怔地看着她,抓着她的另一只手一点点地松开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看清蓓斯妮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确认那底下是不是只剩硬撑。


    犹豫和担忧在眼底晃了晃,最终沉淀为不得不做的决断。她很慢地点了下头。


    "苏菲……"她转过头,朝那道血色的身影唤了一声。


    苏菲刚用剑柄砸晕了一个试图偷袭的灰袍,闻声手腕一翻,长剑归鞘,不带一丝犹豫。


    她转身,几个快步回到门前,呼吸有些粗重,脸上和制服上都溅着深色的血点。


    "你……别逞强。"苏菲说,干瘪瘪的,随后便把目光偏到了一边。


    温妮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沾着血和汗,轻轻拉近了一些,目光再次转向蓓斯妮。


    "蓓斯,"她很轻地说,却一字一顿,"安全回来。"


    她的视线飘向身后那道稀薄黯淡的伊泽菈,眼神复杂。


    蓓斯妮点了点头。


    "好的。"


    多余的承诺也没有了。


    像是把最后一点回头的勇气全部用完了,温妮塔拉着苏菲,转身踏入了那片光幕。


    最后一刹,她还是没忍住,又侧过脸,回望了一眼。


    那一眼。


    很单纯。只有关切,浓得搅不动,唯有一起经历过生死、分享过最深切的失去的人之间才会有的——温暖。


    她们消失了。传送门前空旷冷清,只剩两个维持着通道的身影。远处,残存的灰袍教徒喘息着,没有贸然试图破坏防护罩。时间已经不站在他们那边了。


    夜风从现实那一端漏进来,裹着露水的凉意,吹着蓓斯妮的短发。魔力持续输出,肌肉长时间僵持,疲惫叠在了一起。她维持着施法姿势的手臂酸得发木。


    伊泽菈·罗米拉蒂。帝国的末裔,由记忆碎片拼合而成的信息态,从古老历史阴影里被唤醒的回响。


    没有实体。再临会还没能从那些玻璃容器中造出她的躯体。


    不像普莉希拉——爱琳娜那样,拥有人造的、脆弱的肉身。她只是一缕思念,一段记忆。


    自从真正的蓓斯妮牺牲后,被她这个"替代品"接替身份的那一刻起,她与伊泽菈的联系就变得不稳定。她无法总是"投影"她,无法在任何时候找到她,离开学院后更是说断就断。


    那些偶尔的"弄丢",便是这种存在形式的残酷本质。


    那团淡金色的、不断有粒子剥落消散的模糊人形轻轻动了一下。


    伊泽菈抬起头,动作吃力,承载投影的那一点剩下的光,随时会被自身的分量压垮。


    她的五官在光芒里模糊不清,但蓓斯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度。


    "……蓓斯…妮……"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杂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拼尽了力气,才从虚无里挤出来,"走吧……你……走。这里……我守着。"


    她说"守着",好像这片刚刚吞噬了普莉希拉、满地狼藉、敌人未尽的焦土,仍然是需要守护的故土。


    是啊。这里是……她诞生的地方。


    蓓斯妮的后背僵了一下。温热的液体又开始往上顶,又酸又涩。


    她的目光依旧定定地注视着那扇银色的门,不敢去看她。


    走吗?


    所有人都已经安全撤离了。最理性的做法——立刻跟进传送门,离开这个险境。出去以后,检查身体,接受治疗,或许……伊泽菈还有可能被再次投影出来。


    伊泽菈的提议,听上去像是最保险的掩护——薄薄的,用光做的。


    但蓓斯妮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蓓斯妮"——欢快、温暖、有些脱线、却又那么真诚的女孩,把伊泽菈这个金色的小麻烦,古代帝国的公主,当作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珍宝。


    没有血缘,却胜似血缘的连结,穿越了生死的隔阂,干净得没有一粒杂质。


    而她,这个后来者,这个过去已然破碎的"她",在接替了这副躯壳、这段人生之后,同样没法抗拒,被她吸引,被这个由光芒构成的、既骄傲又脆弱的灵魂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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