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她沙哑地低吼,声音从胸腔底刮上来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克莱门汀的后背撞在冰凉的柜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想挣出来,但蓓斯妮的双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她钉在原地。


    两人近在咫尺,鼻尖挨着鼻尖。昏暗之中,蓓斯妮看着那双睁大的眸子——那里面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那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涌上来了,却被她用牙齿咬碎吞了回去。


    她只是看着克莱门汀,看了很短又像很长的一秒。


    有太多东西挤在一起,谁也不愿退步。两个人之间最后一扇门正在关上,而她在用全部力气把门这边的人推到安全的那一侧。


    她抓住了克莱门汀一直攥着自己手腕不放的那只手,想要掰开。


    就在她准备用力拉开的刹那——


    克莱门汀猛地一颤,却又更加用力地反抓回来。恐慌被挤压到最底层之后弹回来,用尽了不管不顾的蛮劲。


    她不想被推开,不想一个人留在黑暗里,更不想看着蓓斯妮转身去面对那些可怕的东西。


    "不……别!"


    伴着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一股力量从她紧抓不放的手心炸开。


    像冲破临界后的溃堤,连她自己都从未完全理解的"东西"被本能地、蛮横地激活了。


    置换。


    克莱门汀只感到一股吸力从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涌来,直接裹住了意识,像是有什么东西伸进她的脑袋,攥住了她整个"自己"往外拽。


    视野骤然翻转、破碎、重组。她被硬生生从原本的容器里抽离、又被急速塞进另一个狭窄的空间——剧烈的眩晕淹没了一切。


    她(?)看见"自己"的手——那双属于克莱门汀的、更纤细柔软的手——正紧紧抓着一截深靛蓝的袖口手腕。她(??)低头,视角变低了,看见自己胸前垂落着栗色的发丝。


    而对面——


    对面那个还保持着前倾姿势、一手按在"自己"肩上、一手被"自己"抓住的"蓓斯妮"——那双橘色的眼睛瞪得巨大,像里面装着的人被连根拔掉了。瞳孔里倒映出的,是属于克莱门汀的、此刻布满惊骇的面容。


    呼吸——有心跳了,急促得要炸开、血液在身体里奔流的声响、肌肉的酸痛……所有身体的感知,在万分之一秒内天翻地覆。


    "蓓斯妮!"铁柜外的"克莱门汀"失声喊出她的名字,是蓓斯妮的声线,却充满了克莱门汀的惊慌颤抖。


    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属于蓓斯妮的、更修长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柜子里那个"自己"。


    柜子里,"蓓斯妮"刚刚从置换的冲击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


    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急促的喘息从克莱门汀的喉咙里涌出来,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捏不成形。


    外面,邪教徒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这条走廊,迅速逼近这一端。


    "砰!"


    "克莱门汀"猛地抬手,用尽力气,把铁柜的门狠狠合上!


    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尖鸣。最后一丝光被隔绝。


    "克莱门汀!放我出去!你进来!"柜子里传来拍打铁皮的闷响,和克莱门汀声线发出的焦急模糊的喊叫。


    "克莱门汀"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铁柜门,用力喘了几口气,蓓斯妮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然后慢慢擦了一下脸颊——指腹触到的皮肤,带着擦伤和血迹。


    她(她?)的嘴角用力抿了一下,两端往上和往下的力气互相打架,最终定格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神情。


    "……这样就好。"


    "她"轻声对着紧闭的铁柜门说,声音被逼近的嘈杂淹没。


    "你就待在里面……绝对,不要出来。"


    只要"蓓斯妮",能安全地逃出去。


    那么,"克莱门汀"被带走……也无所谓了。


    几个灰白长袍从走廊那头冲了出来,兜帽下的视线像湿冷的触手,瞬间锁定了站在柜前几步外的她——那具"蓓斯妮"的身体。


    两只戴着粗糙皮手套的手从左右猛地伸过来,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臂,骨头在皮肤底下发出嘎吱的声响,把她整个人粗暴地拖离。


    她挣扎,用这具身体的力量去撑去拧,但第三只手狠狠按在了她的后颈上,一股带着麻痹效果的电流窜进来,肌肉痉挛,反抗的力气从四肢末端漏干了。


    "还有一个。"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邪教徒走到了铁柜旁,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布满细小晶格和闪烁刻度的金属仪器。


    他把仪器贴近锈迹斑斑的柜门,仪器边缘一圈淡红色的光晕亮起,发出"嘀嘀"的声响,跳动着——像是心跳的波动。


    拿仪器的邪教徒侧头,看向领头的那个人:"这里有生命信号,很弱,但确定是人类。怎么处理?"


    领头的人瞥了一眼被牢牢制住、还在徒劳扭动的"蓓斯妮",兜帽阴影下的嘴扯动了一下,像在讨论怎么处理一件废弃的工具。


    "清理掉。别留痕迹。"


    "不——!"被压住的"蓓斯妮"骤然爆出一声凄厉的嘶喊,穿透了喉咙,声音从未有过地撕裂、变形,"不要!里面是——!"


    话没能说完。


    另一个邪教徒已经抬起了手臂,袖口滑出一截黑色短杖,杖尖对着铁柜的方向。


    一团黏稠的、混着暗红与污浊黑色的火焰凭空凝聚,无声地喷射而出,化作一只贪婪蟒蛇,瞬间攀附、包裹住整个铁皮柜。


    铁皮在高温下发出尖锐的哀鸣,迅速化作赤红、发软、扭曲。滚滚黑烟腾起,弥漫着金属熔化和什么彻底焚毁的可怕气味。火焰贪婪地舔着每一寸表面,灌进缝隙。


    "啊——!!!"


    从已经烧得变形的柜门缝隙里,传出一声刺骨的、尖利到超出极限的惨叫。


    那是克莱门汀的声音。克莱门汀的声带,克莱门汀的喉咙,发出的最后一声。


    声音在最高点断了。像一根被烧穿的弦——剩下的只有火焰焚烧时持续的、低沉的噼啪,以及铁皮柜坍塌变形的刺耳摩擦声。


    被按在地上的"蓓斯妮",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瞪大了眼,目光铰在那团吞噬了铁柜、吞噬了里面那具栗色头发少女躯体的火焰之上。


    火焰在她失焦的瞳孔里跳跃,却映不出丝毫光亮。只剩一片冰凉的、死寂的黑。


    那声惨叫,化作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穿了她。


    柜子里……是克莱门汀。是那个有着温暖笑容、会认真听她说话、会容忍她任性、在图书馆午后的光里朝她走过来的克莱门汀。


    是那个刚刚才鼓足了勇气接受她告白的克莱门汀。是她想用一切代价去保护的克莱门汀。


    但现在——


    她让她——被烧死了。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嘴里漏出来,轻得只剩一丝气息。


    身体接收了这个字的重量,整个塌了下去。


    "不……不……不……"


    温热的液体冲上眼眶,模糊了视野,疯狂地滚落。


    她瘫软下去,制住她的邪教徒提不住她的身体。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连完整的哭喊都拼不回来。


    "啊啊……啊……"


    她蜷起来,额头抵着冰凉黏腻的地面,浑身剧烈颤抖,漏出一连串不成调的哀鸣。


    泪水混着污渍,砸落在血污的地面上,却已无人在意。


    世界在崩塌,色彩和声音都在远去,只剩那团还在燃烧的火焰。


    邪教徒们对这种反应懒得多看一眼。两个人把她粗暴地架起来,拖向走廊的另一端。


    腿软得无法站立,鞋底在污秽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无力的痕迹。


    火焰渐渐小了下去,铁柜化作一堆焦黑扭曲、冒着烟的废铁,里面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那股人体和金属彻底焚毁后的焦臭,顽固地挂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第44章 全手动模式 - 1


    第十三章全手动模式 Full Manual Mo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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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将她整个人吸了进去。随后是更锋利的知觉,一片一片地剜过来:


    她还活着,用着蓓斯妮的身体。


    而蓓斯妮死了。在那具属于克莱门汀的躯壳里,被活活烧掉了。


    是她亲手把蓓斯妮锁进去的。她自以为是的"保护",将真正的蓓斯妮推进了绝路。


    如果不是她的交换,如果不是她愚蠢地认定自己不值一提——蓓斯妮比自己聪明,比自己力气大,她原本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周旋,兴许还能脱身。


    此刻站在这里的,本该是真正的蓓斯妮。


    她算什么?


    一个占据了蓓斯妮皮囊的、卑劣的冒牌货。


    一个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之人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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