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门汀只来得及喊出半声"抓紧——!",一把攥住蓓斯妮的手腕往身边拽,她却被那股力量猛地扯向裂口。


    两人被扭曲的空间涡流吞了进去。


    坠落,只有一瞬。紧接着是翻滚和撞击。


    克莱门汀感觉自己砸在了一片坚硬、冰凉湿黏的地面上,骨头闷响。


    眩晕和窒息同时袭来。一股浓烈的气味——铁锈般的甜腥,裹着腐肉的恶臭,抢着涌进鼻腔和喉咙。胃猛地痉挛了一下。


    耳边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几声警惕的低呼。


    "……两个人?"


    "投影空间里掉出来的?"


    "快!抓住她们!"


    蓓斯妮反应很快。落地后立即翻身而起,甚至没顾上擦掉脸上溅到的不知是泥泞还是别的什么秽物,一把拽起还在地上干呕的克莱门汀。


    "跑!"她嘶声低吼,迅速扫视四周。


    光线昏暗。墙壁被粗糙的、锈透了的金属板胡乱拼接而成,上面沾满猩红色的污渍和可疑的抓痕——有的抓痕很长,从墙面高处一路拖到地面,最后停在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上。


    地面冰凉湿滑,角落里堆积着辨认不出原型的、血肉模糊的团块,恶臭浓重得像长了脚,贴上来就分不开。


    远处阴影里,更庞大的东西在缓慢蠕动,传来黏稠的液体搅动声,像一口永远煮不开的汤,底下翻着谁也不愿看清的东西。


    几个灰白色长袍的身影从一条弯曲的甬道拐角冲了过来,袍缘绣着断裂的金色纹章。


    "抓住她们!快……快去通知泽列尼主教,有人逃出来了!"


    蓓斯妮拉着她,朝着反方向狂奔。脚下湿滑的地面一再把她们往下拽,呼吸灼痛。


    她们冲进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通道,两侧不知何时变为粗糙开凿的、渗着不明黏液的岩石。


    偶尔能看到墙面上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出的歪斜符号,痕迹深浅不一,像刻的人一次次被打断,又重新来过——她不敢去想那是谁刻的,又是在什么处境下刻的。


    台阶陡峭,两人手脚并用地往下冲。身后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被曲折的通道一弯一弯地吞掉。


    推开一扇不知通向哪里的铁门,眼前出现了一排琥珀色透明容器。她们往对面的出口奔去,却不得不靠近了那些令人不安的——


    一共五个,每一个玻璃容器都有半人高。当中,隐约浮现的是一个个似乎还活着的幼体,每一个都有着金铜色的稀疏毛发——它们蜷缩着,姿态各异,有的像在沉睡,有的却保持着不自然的、手指屈张的僵硬,像是停止的那一刻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伊泽菈——未完成的容器。


    克莱门汀的胃又翻了一下。这些黑暗的罪证透过微亮的玻璃,一点一点渗进她的骨头里。


    就在这时,一个灰袍人从一侧的门——那边像是个实验室,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蓓斯妮的肩膀,粗糙的手力气很大。她惊呼一声,上身不稳。


    "给我松开!"


    克莱门汀抄起身旁一根长条形的铁质测量器,反手直接用力拍了下去,打在那人的胳膊上。金属那端传来一阵骨头碎裂的声响,随即是那男人低沉、跑调的哀嚎,手松开了。


    两人逃出房间,又转过一个急弯,冲下一段更陡的斜坡,撞开铁门——眼前豁然出现了一个开阔的地下空间。


    吸引她们视线的,并非逃生路径。


    在这阴冷潮湿的空间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基座蹲踞着,周身笼着幽蓝的光晕。


    无数块黑色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圆形平台,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符文回路,直径至少十米。平台中心,一根半透明的庞大晶体柱拔地而起,深深没入上方岩层,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淡金色,不停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石头表面觅路。


    隔着一段距离,那晶体柱里传出的深沉魔力脉动就压在胸口上,高浓度的魔力在平台的周围聚集,嗡嗡作响。幽蓝的光铺在她们脸上。


    蓓斯妮刹住脚步,抓着克莱门汀的手臂。她盯着那座巨大的基座和晶体柱,像是亲眼看见一具埋在地底的棺椁,被掀开了盖。


    幽蓝的光铺在她们脸上。


    "这是……"她终于挤出声音,"……聚魔塔的……节点基座。艾德拉蒂共和国……八百年前开始建造……用八百年时间在全境铺设能量通道……为了汇集魔力、稳定魔网,抵抗预言中的''''魔能崩溃''''……"


    她的声音发颤,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们竟然把节点……建在这种地方……建在学院地下……"


    短暂的惊骇之后,她的眼神迅速聚焦,看向晶体柱上流淌的庞大魔力。


    "也许……可以借它。"她说得很快,"聚魔塔是共和国的大动脉,能量传输受到严密监控。如果有人正盯着这附近的节点……只要有一丝异常的能量扰动,都可能被发现。"


    她没有时间细想可行性,抽出腰间的蓝宝石法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杖身,对准了不远处那座幽蓝色的节点基座。


    她将专注凝成一个点,嘴唇微动。法杖顶端凝聚起了细细的光。


    像用一根针,去触碰精密的竖琴上最灵敏的那根弦。光点从杖尖射出,细微得如同萤火,没入晶体柱底部一处符文连接处。


    没有反馈。光线也没有变化。


    但克莱门汀感觉到了——空气里低沉的、如巨龙呼吸般平稳的魔力共鸣,短暂地,轻了一个节拍。


    蓓斯妮接着变换魔力输出的频率和强度,几点细微的光点带着规律的节奏,持续叩击同一个位置。


    "……求救……异常……位置……"她低声念着,为这无言的信号配上注脚,寄望于远在共和国中枢监控室里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什么人,能从海量的魔力数据流中,捕捉到这一丝来自地底深处的、微弱的异响。


    杂乱的脚步声、非人的低吼,夹着令人不安的回音,从来时的通道口逼近。连这短暂的尝试也保不住了。


    "走!"克莱门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朝着基座对面、另一条向上倾斜的狭窄出口冲去。身后传来邪教徒模糊的呼喊声。


    楼梯陡峭曲折,墙壁触手湿冷,滴着不明的黏液。


    她们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向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冲上一段平台,踹开一扇半朽的木门,她们面前是一条熟悉的走廊——曾经是教学楼的一部分。


    却不再是她们熟悉的模样了。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后面暗红发黑的基底,其上溅着大量干透发黑的血污。


    窗户玻璃破碎,灌进腥味的冷风。地面黏腻,散落着破碎的桌椅残骸和很多难以辨认的碎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视野所及,没有那些蠕动或爬行的东西。


    暂时安全。但也是绝境。走廊尽头是封死的窗,两侧的教室门要么紧锁,要么向内坍塌堵死。她们被困在了这条死路的中间。


    脚步声和低吼已经追到了楼下,正在迅速逼近这一层。


    没有时间了。


    蓓斯妮的目光急扫,最终定在走廊一侧。一个半嵌进墙里、布满锈迹和污渍的铁皮杂物柜。


    柜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狭窄,最多只够挤进一个人。


    她没有犹豫,一把将克莱门汀推到柜门前。


    "进去!快!"


    她被推得踉跄,扶住冰凉的柜门边缘,回头看她:"那你——"


    "我没事!"


    她打断说,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和往常一样、哄人的笑容——尽管此时在血污下,那张脸白得像被雨水泡透了的纸。


    "听着,我是实验体,是他们搞出这么多事情的核心实验品。他们对我的''''兴趣''''远大于杀意。就算被抓回去,最多是继续被研究、被关着,不会有生命危险。"她说着,伸手就要把克莱门汀往柜子里推。


    楼下传来的脚步声已经可以分辨出步数了,夹着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


    克莱门汀反手抓住了推她的手腕,抓得死紧,脸色比蓓斯妮那个笑还要白,但眼里烧着一股和她此刻瘦小身体完全不相称的凶。


    "不……不要!"她声音拔高,哭腔被颤抖地送了出来,"你进去!我……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不需要我,可能……可能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你进去躲好!"


    她一边说,一边用尽力气想把蓓斯妮往柜门方向扯,自己反而挡在了柜门前面。


    蓓斯妮望进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恐惧还在,却被更大的什么东西压在了下面,压得变了形,烧得发烫。她不敢去认,怕认清了就妥协了。


    楼下的声响在往上爬了。没有几秒钟可以用来争执。


    她猛地向前一步,借着前冲的力道,用肩膀和上半身的重量,把还死死抓着自己手腕、拼命想把她往柜门方向推的克莱门汀,硬生生"撞"进了那狭窄的铁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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