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安宁和阅览区里零星的翻书声、压低的谈话拢成一层壳,把这片空间封住。
但壳越完整,克莱门汀心底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就越被衬得分明。
蓓斯妮的笑意又深了一层。她没出声,只是眼睛动了动,像是什么念头突然跳上来咬了她一口。
桌面以下,右手食指弹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在拨一根蛛丝。
一团淡紫色的光从指尖绽开,快速抻长、折叠、收拢,变成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蝴蝶。翅膀薄得透光,边缘拖着一缕淡紫色的雾气,穿过窗格投下来的光柱,碎出星星点点的、梦一样的东西。
蓓斯妮用眼神牵着这只小小的造物。它贴着桌面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绕过书本,绕过克莱门汀搁在桌沿的手,最后落在她垂在肩侧的栗色马尾上。
那一丁点光亮,又或者只是空气被翅膀搅动了一下,把克莱门汀从远处拉了回来。
视线从窗外那片被晨光烧红了边的树梢上收回,她眨了一下,先是茫然,然后下意识偏了偏头。栖在她发间的蝴蝶跟着颤了颤翅膀,像被风惊到的落花。
克莱门汀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肩头,逮住了那只散着柔紫色光的小东西。
她愣了一拍,然后笑了。眉眼间盘踞的那层阴翳碎了满地,洗得干净。
她抬起头,望向桌子对面。
蓓斯妮依旧托着下巴,眉眼弯着,橘色的瞳孔里装满得逞的得意和不打算藏起来的顽皮,像一只刚把毛线球从柜子顶上拍下来的针尾猫,等着被夸。
两个人的视线在暖融融的空气里碰上了。
克莱门汀任那只蝴蝶停在发间,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成功把她从远处捞回来而亮堂堂的脸,一点点松下来,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拿她没辙。
"你啊……"她轻轻、柔软地开口,比方才多了一层被晒暖的味道。手指虚虚地朝她点了点,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紫色的幻蝶安安静静的,翅膀一开一合,翅尖的光雾被朝阳染成一小团紫金。
"在想啊……"她的调子拉长,目光从蓓斯妮笑呵呵的脸上挪开,又瞥了一眼窗外泡在秋阳里的校园,语气半真半假,像在嚼一颗酸酸的糖,"今天周六,大清早的。某人居然没在宿舍赖到太阳晒屁股,也没去陪可爱的伊泽菈摆弄她那台相机,更没拉着可靠的普莉希拉去训练场出汗……偏偏溜出来,在这个好天气,来找我。上次不还说我成天泡在图书馆里,会长蘑菇吗……"
她停了停,重新转向蓓斯妮,唇角挑出一点装模作样的受宠若惊:"说实话,我有点受宠若惊呢。蓓斯妮大人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
这称呼从她温软的嗓子里滚出来,裹了糖衣般,非但没有半分敬意,反而全是熟稔的打趣。
"噗——"蓓斯妮果然撑不住了,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用手背抵住嘴,眉眼弯得要拧到一起,"什么嘛,''''大人''''都搬出来了……你这小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她笑了好一阵才收住,目光湿漉漉地看着克莱门汀,语调恢复了轻快里带点认真。
"也没什么特别原因啦,就是天气这么好,闷在图书馆里多亏呀。想找你出去走走。"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像在交代一桩机密行动。
"不过我知道,要是直接杀去你宿舍,或者在你常去的剑术练习室门口蹲守,然后说''''克莱门汀,我们出去镇上玩吧''''——你一定会立刻拿出''''报告没写完''''、''''作业要再改一改''''或者''''我想再看一会儿书''''当挡箭牌,一本正经地把我挡回去,对不对?"
克莱门汀听着她那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表演,终于也撑不住,"噗嗤"笑了出来。那笑一来,面上残存的那点凝滞便彻底化开。
她偏了偏头,马尾顺着肩颈滑落一段。她没否认,反倒顺着话头接下去,眼里多了一点小小的反击。
"哦?原来蓓斯妮同学这么了解我呀。"说得轻柔,却故意眨了眨眼,"那你现在全抖出来了,就不怕我……听完你的''''钓鱼''''计划之后,还是选择当场拒绝你吗?毕竟,''''计划''''都暴露了呢。"
她不慌不忙地看着她,指尖在摊开的书页上点了两下,一副"球在你那边"的架势。
"诶——?!"蓓斯妮佯装惊叫一声,笑容瞬间垮塌,换上一副被将死了的夸张懊丧。
她立即往前倾,双手合十举到胸口,橘色的瞳仁里写满恳求,声音又软又长,每个音节上都明晃晃地挂着两个字——撒娇。
"不要呀——!克莱门汀!我可是特意早起的,还成功''''钓''''到你了!就看在我这份诚意嘛……就今天,半天就好!我们出去嘛,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眼巴巴地望过来,那副被拒绝就天塌了的模样演得十成十。
克莱门汀没忍住。笑从心头冒上来,化成一串细碎的、悦耳的声响。她摇摇头,眼神里盛满了投降。摆出来的那点"使坏"的壳碎了个彻底。
"好啦好啦,服了你了。戏精——"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动手收拾桌上摊开的书和笔记,"不过说好了,就今天''''借''''给你。"
"嗯嗯!说好了!"蓓斯妮立刻连连点头,表情瞬间雨过天晴,笑容重新绽开,比窗外的秋阳还要亮几分。
答应之后,克莱门汀的动作顿了顿。有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拐了个弯——蓓斯妮最近总有什么不对。
笑着笑着,眼睛里会忽然空一下;说着话,语尾会忽然轻一下。
那些瞬间太短,短到可以被当作错觉。但克莱门汀不是会放过错觉的人。
她想问。
话送到嘴边,她抬头,正撞上了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弯着,盛着毫不遮掩的欢喜和期待,单纯到让人不忍心拿沉重的话题去碰它。
脸颊毫无预兆地热起来,耳根也跟着烧。
到嘴边的问题就这样被那股热度蒸散了。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更用心地归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书本,指尖用力按了按书脊,语调比刚才低了半度,也快了半拍,努力维持住镇定的假象:"先说好……不、不许带我……去做奇怪的事情。"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讨什么保证,还透着一股没骨头的味道。
果然,蓓斯妮立刻眯起眼来,嘴角咧开,一点小小的坏心思毫不遮掩地浮上来。她拖长了声音,身体又往前探了探,压得低低的,像在传递什么不可告人的暗号:"奇怪的事情……指的''''是''''——什么呀?"
"是"字上挑的重音意味深长,目光在克莱门汀泛红的面颊和躲闪的视线之间来回逡巡,笑意像要漫出杯沿的水。
"就、就是……反正你知道!上、上次在庭院喷泉雕像上涂画,还有次跑去乐器保管室偷偷摸摸找什么失传的乐谱……"
克莱门汀猛地把书合上。
啪。
比她预料的响,连自己都弹了一下。她有些慌乱地抱着书站起来。
"快、快走,不是要出去吗?"
蓓斯妮笑得肩膀直抖,却没有继续追击。她干脆利落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自然过头地拉起她空着的那只手。
"知道啦知道啦,不干''''奇怪的事情''''。"她眨了眨眼,轻快地说,牵着人就往外走。
推开图书馆沉甸甸的木门,初秋上午的空气像一匹凉丝绸裹上来,传来干落叶的脆响、远处草地的沙沙声。风里夹着学院石墙上常青藤闷出来的气息。
日头已经不像夏天那样咬人了,通透而温暖,落在皮肤上,只留一点温吞的痒。天空高远得过分,蓝得像被擦洗过,几缕薄云淡到要融化。
克莱门汀被外面的光晃了一下,眯起眼。手被牵着,脚步跟着她的走。
蓓斯妮心情好得要冒泡,脚步轻快得快要离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拉着克莱门汀的手前后摆荡。她的手心暖和干燥,让人安心。
她们穿过中央庭院,绕过还沉睡着的训练场,踏上一条通往学院侧门的林荫小径,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卸了大半货,落叶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走到校外小镇的路大约三十分钟。蓓斯妮始终走在前面半步,牵着的手一直没松,时不时回头丢一两句话。
侧脸被日光抹了一层淡淡的金,表情明亮得让克莱门汀暂时把刚才那些念头搁到了脑后。
走了一段,视野打开了。学院依山建在高处,从她们脚下的坡道往远处望,能看见学院外那片"静语湖"。
晨光斜斜地扎进湖面。没有风,水面平得像一整块刚被矮人工匠浇铸出来的玻璃,倒映着蓝天和远山青黛色的剪影。
光落上去,碎成亿万片跳动的金箔,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闪,像湖底有人在用力翻搅一池金沙。
克莱门汀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她侧过身,目光被那一大片安静又炫目的光抓住了。
看得出了神。
身边贴过来一个人。蓓斯妮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下来,靠得很近,身上散着淡淡的暖意。她顺着克莱门汀的视线望向湖面,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有点孩子气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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