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的短杖笔直指向蓓斯妮,杖尖凝聚起下一击的光芒。


    安吉拉的反应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快。恐惧还堵在嗓子口,身体已经动了。


    她往前踉跄一步,手指攥着白杉木短法杖,杖头朝前一挥。


    目标不是敌人,而是他们脚下覆着血浆的地面。


    地表扭曲、波动,泛起一圈圈纹路。幻术,感知误导——让敌人急速移动时,对落脚点产生极短暂的距离误判。


    冲向蓓斯妮的教徒脚步顿了一线。不到半秒。足以让莱昂抓住空隙。


    莱昂逼退用匕首近战的另一名教徒,法杖对准停顿的敌人迅速划过,数道青色风刃骤然成形,撕开空气呼啸而去。切断突进路线,逼他闪避或格挡。


    "拖住他们!"


    莱昂的声音在法术爆发的间隙里迸出来。刚说完便侧身躲开一道暗金尖刺,擦着脸颊飞过。风刃法术被打断,气息凌乱,脚步没乱。


    "蓓斯妮,节省体力!快走!"


    话音未落,他已被那近战的教徒再次缠上,被迫和她拉开距离,陷入缠斗。


    他的法术以防御和干扰为主,面对对方狠辣直接的打法,左支右绌。制服被一道能量擦过,立刻焦黑了一片。


    另一边,普莉希拉的处境更凶险。对手的短杖不断射出黑色的、粘稠的能量球,不直接打她身体,而是砸在她脚边、四周。每一次落地,炸开一小片腐蚀性的污秽。


    普莉希拉用左手长剑不断格挡、闪避,提防那些炸开的污秽。一次勉强的翻滚,右手传来尖锐的疼痛,冷汗混着血污不停往下淌,呼吸粗重。


    "我也留下!"她咬牙说,手腕一抖,将一团砸向蓓斯妮的黑色能量球凌空击偏。


    它撞在旁边一棵树上,腐蚀出一个滋滋作响的焦洞。


    脸颊涨红,眼睛牢牢盯着那个试图绕过她直取蓓斯妮的敌人。她用身体和剑光构成了一道不断被冲击、却不肯溃散的屏障。


    安吉拉退在更外围,用幻术干扰那个始终锁定蓓斯妮的敌人。她拉出一小片幻象,伪装成蓓斯妮向另一个方向移动,扭曲的光影让对方的瞄准偏了。


    她在快速消耗魔力。脸色发白,眼睛里却全副精神。


    莱昂和普莉希拉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支撑和干扰。败势露出端倪。他们的牵制给蓓斯妮挤出了一道向森林深处撤离的窗口。


    她握着法杖,掌心全是冰冷的汗。胸膛里有什么在往下坠,坠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身体里还有的地方。


    理智告诉她,应该抓住这扇窗口。可那声音被更剧烈的撕扯淹没了。


    "要走一起走"——堵在胸口。她咬住了,没让它出来。一旦说出口,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决定加入战斗,转头,想最后看一眼伊泽菈,她无论如何要带出去的——


    目光所及,只有扭曲的怪树,以及从树梢垂落的、滴着黏液的暗影。


    她刚才站的位置。就在她身侧。那个穿着制服裙子、金铜色的身影——


    没了。


    没了——


    不是被战斗波及。不是被拉扯到旁边,也不是躲到了树后面。


    就是,不在了。


    像一个名字被从纸上擦去,连笔痕都不剩。


    前一秒她还在那里。气息微弱,眼神空洞。


    后一秒,那里空空荡荡。连她脚下那片被踩得凌乱的泥泞,都已和周围的污秽融为一体,分不出半点区别。


    周围法术碰撞,尖啸、炸裂的闷响、莱昂的喘息、普莉希拉长剑的破空声、安吉拉急促的吟唱——


    所有声音倏地退远,退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的呼吸停了。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视线在伊泽菈消失前的那一小片区域反复扫过。每一寸黏稠的地面,每一根扭曲的树根,每一道昏暗的光影缝隙。


    空无一人。什么也没有。


    "……伊泽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发颤,"……别吓我。"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左手还朝刚才伊泽菈的位置伸着,指尖在半空颤抖,像想抓住什么已经蒸发的东西。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上来,像冷血的活物贴着脊骨攀升。一种空洞,来自更深的地方。仿佛她突然发现,自己脚下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凡有点被抓走的挣扎痕迹,有点呼唤后的虚弱回应……


    就是"消失"本身。彻底的,了无痕迹的,如同从未存在过。


    第36章 极限感光 - 2


    蓓斯妮僵在原地,视线攫住伊泽菈消失的那片虚空不放,手指蜷缩着,像还能感觉到刚才她指尖的柔软触感——


    可那里如今只剩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空无。


    太阳穴里的嗡鸣盖过了不远处交击的锐响。


    一团黏稠腐蚀的黑色能量球,擦着她肩膀外不到两寸飞过,狠狠撞在树干上。冲击气浪裹着滚烫的温度扑上来,麻木的脸颊才刺痛了一下。


    "蓓斯妮——!"


    普莉希拉嘶哑地喊,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血沫。


    她刚用尽全力挥剑荡开另一团砸向蓓斯妮身侧的能量球,自己却被那股力量震得连退两步,长剑在血泥里犁出深深的凹痕。


    眼看另一邪教徒的短杖再次凝聚光芒,对准了依然失魂落魄的蓓斯妮,她咬紧后槽牙,用从骨缝里榨出来的力气朝她猛扑过去。一侧肩膀狠狠撞在蓓斯妮后背上。


    蓓斯妮猝不及防,向前踉跄,靴子在泥泞里滑出湿响。但这一撞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把她从认知的真空里抽了出来。


    视野边缘,又一道法术飞来,灼烧感重新冲进四肢。她借着前冲的势头就势向左翻滚,那道光束贴着她右臂掠过,灼得发疼。


    腐烂的泥土和血水沾了一身一脸,黏稠恶心的触感反倒让她混乱的思维骤然聚焦。


    她喘着粗气抬起头,正对上普莉希拉的背影——同样狼狈,却死咬牙关撑着长剑,挡住再次逼近之敌。


    "走!往深处!"莱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喘息里拖着痛楚。他用胳膊硬扛了一道能量鞭笞,衣袖连同底下的皮肤都焦黑了一片,但风刃还顽强地追着另一个方向的邪教徒,把他暂时逼退。


    安吉拉额头上布满冷汗,拼命维持着针对第三个敌人的幻觉——光线扭曲着,不时有伪装成他们跑动的光影闪动。


    她的魔力快要见底了。每一次扭曲光影,都像从干涸的井底再舀一瓢水。


    蓓斯妮的牙齿深深陷进下唇,理智的碎片在尖叫:留下来也是拖累,他们此刻拼命换来的间隙,就是为了让她钻出去。


    但伊泽菈消失的那片空白再次裹上来,胃里一阵翻搅。


    "……走!我跟着你。"普莉希拉回头,嘶声喊道。


    不能再犹豫了。


    蓓斯妮攥住法杖,转身朝林木相对稀疏的方向冲去。普莉希拉与她同时动作,两人跌跌撞撞,顾不得脚下黏滑难行,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加速。


    背后法术爆裂声、碰撞声,被一步步甩远,变得越来越薄。


    跑出大约二三十米,回头再看,那片纠缠的空地已被遮挡了大半,隐约还有法术光芒的闪烁。莱昂和安吉拉的拖延起了效果,没有身影追上来。


    "伊泽菈呢?!"普莉希拉一边竭力跟上她的步伐,一边喘息着问,声音破碎。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了。脸上恐慌的痕迹和刚才强撑的战士面孔判若两人。


    "刚刚……她还在你旁边……"


    "……我不知道。"蓓斯妮的声音挤出来,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真的不知道。"


    喉咙里堵着什么,哽得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温热的、滚烫的东西迅速涌上眼眶,模糊了昏暗怪诞的树影。


    她拼命眨眼,用力咬着内侧脸颊的软肉,直到更浓的铁锈味蔓延口腔,才把那涌出的滚烫逼退。


    但它固执地盘踞在眼底,不肯走。


    "……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她……刚刚还在……"


    她承诺要带她离开的。


    眼泪终究没忍住。


    一滴,沿着沾满污渍的脸颊滑落,在那张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脸上,烫出一道干净的沟壑。


    她们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不敢去猜想身后似乎停歇了的战斗声,是否依偎着她们不想承认的、那两人的结局。


    脚下的"地面"变得更加松软,有时能踩到类似骨骼碎片的东西,发出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周围树木扭曲得更加骇人,有的像是多个躯干被强行扭结融合在一起。空气里的甜腥浓得像一堵墙。


    突然——


    头顶传来极轻的窸窣,被森林里无处不在的低沉蠕动声压得只剩一线。硬靴底刮擦粗糙树皮的一声摩擦,以及——一股专注的、被压平了的呼吸吐纳。


    蓓斯妮和普莉希拉同时警觉,猛然抬头。


    一道黑影从浓密的枝杈间无声俯冲而下,快得违反常理。黑色风衣在半空展开,像一截撕裂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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