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斯妮指尖还残存着刚才注入魔力时的一点暖流。这一刻,那点暖凉透了。
轰隆声入耳的刹那,喉底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硬生生往下拖了一寸。脑子甚至来不及问"为什么符文会触发这个",身体已经先动了。
两次了。两次从那个只有黏稠的黑暗、扭曲的回廊与腐烂怪物的地方挣扎着爬回来,每一次都是从这列车轰鸣开始。肌肉比记忆更诚实。
她霍然起身,带翻手边的符文笔和墨水瓶。深蓝墨液泼洒在金属片上,连同那枚符文一起晕成一片模糊。
手伸出,意念一勾,通向那片只有她能开合的收纳空间。
左手向外一甩,一道银亮的光破空而出。
噌。
细锐的声音撕裂空气,飞向已经拉开架势的普莉希拉。一柄佩剑,剑柄朝前。
右手紧随其后,动作更轻——一根金属手杖旋转着飞出,划出一道柔而不散的弧线,落向正扔下书、伸手去接的伊泽菈。
甩出武器后,蓓斯妮的视线扫过实验室两个出口:门,和那扇狭长的、加过防护魔法的窗。
呼吸停了半拍。喉底一紧一松。手握住自己的蓝宝石法杖,稳得像焊死在杖身上。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冻住了。战斗警觉同时扣上。
实验室的白光照着三张年轻的脸,每一张都在一瞬间换了神情。列车的轰隆声仍在持续,一秒一秒地往前推。
然而这一次,轰隆声凝在空气里。然后,在蓓斯妮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炸开了。
墙壁与置物架原来所在的位置,空气像一块劣质的幕布,被一股无形的力向两侧扯开,露出一道边缘不断蠕动的裂隙,闪着不稳定的暗紫色光。
裂隙里头——昏沉的底光下,地面铺着暗红近黑的粘腻物质,泛着污浊;铁锈味,腐烂的甜腥,和高温金属灼在皮肉上的焦臭搅在一处。更深处,扭曲的管道与支架的轮廓上也沾满了污秽。
比景象更直接的,是裂隙前出现的五六个人影。
一式一样的长袍。毫无生气的灰白底色,像旧裹尸布;袖口、领口与下摆以暗金色丝线绣着繁复而破碎的纹样——依稀能认出,是某种华丽庄严的徽记,如今像被暴力撕裂后又拙劣地缝了回去,透着一股拼接残骸的诡异。
长袍宽松,遮了身形;兜帽投下的阴影与绣着断金线的面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几双眼睛。
那些眼睛在白光下冰冷、漠然,又或是钉入骨头里的狂热——像盯着猎物,又像盯着祭品。
他们出现得太快。从裂隙显形到完全踏入实验室,只容她们呼半口气。
视线统一锁在蓓斯妮身上。
没有警告。没有问话。
最前一人袖口的金线最密,袍袖里伸出一只手——苍白,瘦削,一枚镶着浑浊黑曜石的戒指套在指上。
五指张开对准蓓斯妮,嘴唇在面巾下极快地翕动。一道无形的束缚咒如冰冷的蛛网,当头罩下。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各窜出两人,直扑蓓斯妮——分明打算在魔法控制咬住她的一瞬将她制伏带走。
可两次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实战本能,加上身体对轰隆声已经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她的反应与对方的攻击踩在了同一拍上。
束缚感将触未触的那一刹,持杖的右手腕一旋,法杖顶端的蓝宝石亮起一层浅蓝。
她选了最稳妥的偕同系防御术式。浅蓝的光在她身周勾出一层蛋壳状的光膜,细符文在膜面游走。她没有硬碰硬。对方人数不明,贸然挪身极易陷进包夹。
嘭。
沉闷的撞击。束缚魔力撞上光膜,被巧妙地偏了角、摊开。大部分力道卸向一侧,但逸出来的能量仍强劲,擦着光膜的边砸在实验室一侧的窗上。
哗啦——
缓冲用魔法玻璃应声裂开,碎片向外爆开。夜风立刻从破口灌进来,卷起桌面上的纸与细屑,一下子把整间实验室的气味搅乱。
正面控制被挡住了。侧翼扑上来的两人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滞。
他们没注意到——或者说,仗着人数与对目标的专注,本能地忽略了从一开始就安静待在房间另一侧的那个金发少女。
普莉希拉没有迟疑。
听到轰隆声、接住长剑的那一瞬,身体里所有的战斗开关全部扳开。
裂隙撕开,敌人现身——身体比念头更快做出判断。她趁着敌人的视线被蓓斯妮与那层防御魔法吸住的一瞬,无声地向后撤了半步。
紧接着足尖发力,一个侧滑。练过千百次的突进步法,身体贴着墙根与长桌的阴影迅速挪位。就在左侧那名邪教徒即将越过长桌、扑向蓓斯妮侧翼时,她已经无声地跃上了那张桌面。
桌面极轻地一震。
那邪教徒察觉头顶有异动,本能地要抬头。
太晚了。
普莉希拉的身影占据了他视野的上半,逆着顶灯的白光,成了一道漆黑的剪影。
双手握紧剑柄,身子借着下坠的势道,将气力与速度揉进剑锋,对着那只向蓓斯妮方向伸去的、毫无防护的手臂——
剑锋切开空气,一声尖锐的嘶鸣,随即咬进骨与肉里。
自肩至肘,一斩到底。
噗嗤。
温热的液体向四外溅开,泼在灰白色的实验桌上、散落一桌的烧瓶上,也落到了她的靴子与裤腿上。
一截裹在灰白袖子里、还保持着前伸的小臂,连同那只戴着黑曜石戒指的手,齐肘而断,在空中翻了半滚跌落在地,手指抽搐了两下。
断臂的邪教徒僵在原地。剧痛漫过神经,他才发出不似人声的扭曲惨嚎,剩下的半截胳膊徒劳地向回缩,断口处血如泉涌。
他踉跄着向后倒,把旁边的试剂架撞翻,玻璃器皿碎了一地,药剂的气味在鼻腔里炸开。
断臂落在地板上,污血在洁白的地砖上迅速淌开。断臂者滚倒在地,嘶哑的哀嚎断断续续。可其余的邪教徒连呼吸的节拍都没乱。
他们退了半步,重整阵型。站得稍靠后的两人,嘴唇再次快速翕动。这一次,空气里凝聚的魔力不再用于束缚,转而发出湮灭系法术的震颤。
温度陡降,空气变得黏稠。两道深紫色的魔力洪流一左一右同时涌出,彼此绞缠着撕裂空气。
目标依旧是蓓斯妮,但轨迹避开了她的心口与头——一道扫向她持杖手臂的肘关节,另一道朝她右腿膝盖咬过去。
废掉行动力与施法力。活着就行,能带走就行。
与此同时,最初控制魔法被挡下的,以及另一个尚未出手的邪教徒,身形一错,径直扑向普莉希拉与伊泽菈。配合更默契,打算彻底牵住另外两人,切断蓓斯妮的支援。
扑向普莉希拉的那名邪教徒手一抖,灰白长袍下抽出一把细长的、闪着幽绿寒光的淬毒匕首,向她的腰肋一送。
"蓓斯妮!"普莉希拉眼角扫见那两道紫光,喉咙一紧。
她想冲过去,但毒匕已到,只得扬剑格挡。
铛。
武器交击的锐响炸开,剑刃撞偏匕首,其上附着的毒液甩出一线,溅在旁边桌面的记录簿上,纸页腐蚀出几个冒烟的小洞。
另一个抬起法杖,一阵灰蒙蒙的光雾——扰乱型幻术,直直罩向正闪躲的伊泽菈。
灰色幻术笼住她,眼前的景物出现重影、扭曲,耳边也响起一阵混乱的嗡鸣。
她闷哼一声,用力甩了甩头,硬把精神攥回来。
"真以为我好对付吗!"怒意被激起来,一丝慌张也被压住。左手紧握金属法杖,用力顿在地上。
哗。
地面上的血迹与泼洒的试剂应声,凝聚、抬升,化作一道圆弧、不断流动的淡蓝色水幕,挡在她身前。灰色的幻术撞上水幕,激起层层波浪,虽未完全阻挡,却被大大削弱。
金属手杖在地面上一划,杖端亮起微光,几道尖锐的冰棱凭空凝出,破空射向那邪教徒。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被扰乱之下还能反击,仓促侧身闪避,冰棱擦过袍角,白霜在布面上爬开一片。
蓓斯妮在两道紫光袭来的刹那就判断出硬接不住。偕同防御术的光膜在这种强度的集中打击下撑不了半秒。
身体向侧后急退,法杖同时再次挥出,一层更柔、更稠的半透明力场,像一面软垫,出现在两道紫光的正前方。
噗。噗。
紫光撞进力场,速度骤减,形态略有涣散,却依旧顽固地向前穿。
蓓斯妮争到了这不足一秒的间隙,足尖点地,身子滑向侧方。一道紫光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布料卷曲焦黑,灼热的刺痛沿着手臂窜上来;另一道擦过小腿,皮肤裂开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烧。
实验室彻底乱了。
水幕与紫光、冰棱与毒匕、长剑与灰雾、破碎的玻璃、翻倒的试剂架、倾侧的桌椅、四处泼溅的液体——各种魔力与实体撞击、爆裂、反弹,把原本整洁的空间砸成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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