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抬起头,目光终于敢落在蓓斯妮脸上,又被周遭流转的光影吸引过去,再转回来。呼吸一点点平缓下去,身体也不再那么僵了,渐渐敢循着她肩头的转动去预判下一步的方向。


    舞池中央的光最亮,拱顶模拟的星辰落进她们的发梢、肩头。深靛蓝与淡粉色的裙摆偶尔交叠,随旋转轻轻漾开。四周同样相拥而舞的身影,低语声、轻笑声、鞋底擦过地板的细响,织成一片暖色的背景音。


    空气里浮着一层温而黏的甜腻——分不清是糖、是花,还是肌肤上香水热烘得散开了,吸一口便叫人恍然晃神。


    华尔兹的节奏托着她们轻轻回旋。蓓斯妮扶着她的腰侧,指尖下是伊泽菈的心跳,一下、一下雀跃地撞过来。掌心里的手渐渐回暖,甚至反过来回握了她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迎上她的视线。星辰一粒一粒落进她那双圆圆的、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像盛了一汪被风碎开的黄水晶。


    笑容敞开——甜得没有一丝戒备,像一个孩子把攒了许久的欢喜,一股脑地倒在了眼前的人面前。


    撞进来了。


    旋转的华服、流淌的音乐、混杂的笑语、食物的微甜、甚至空中漂浮的魔法光尘……所有堆叠起这场舞会喧闹的东西,像被谁从耳边一层层揭走,退远,退到够不着的地方。


    她的视野收窄到咫尺之间——只剩这张正对着她笑的脸。


    自从这个小金丝雀——伊泽菈·罗米拉蒂,带着她蓬松的短发、总是叽叽喳喳的明亮嗓音,还有那时而天真、时而精怪的活泼,莽撞又固执地闯进她的生活,许多东西就变了。


    那些原本重复、平淡、压着沉沉阴影的日子,被另一种温度一点点填满。


    清晨醒来时另一张床上传来的细小动静,课堂上从指缝偷偷递过来的纸条,午餐时一碟甜点分一半还是分两半的絮叨,夜里并肩走回宿舍路上,为一个无聊话题的争论……


    每一日,每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片段,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沉进了骨头里,变成了她愿意站在这儿的理由。


    那是"幸福"吗?蓓斯妮掂不清这个词的重量。


    但她知道,和伊泽菈待在一起的时候,脚下是有实感的。像在冰冷的海里漂了很久,忽然踩到一块礁石,不必再拼命划水,站着就行,喘口气,感觉脚下踏实。


    不必去思考最近发生的一切。


    此刻,在伊泽菈这一个笑容面前,全被推远了。远得够不着,轻得无足轻重。


    她想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笑容。


    不像阳光,不像花,不像任何被写进诗里的东西。就是她的笑,独一无二,脆弱,不可复制。


    肋骨发紧。沉甸甸的,从喉底漫上来,涨得整副胸腔都跟着发胀,像早被人悄悄埋进骨头里,今夜才被这个笑容一把掘了出来。


    握着伊泽菈的手收得更紧,没到攥疼的力道,却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散了。扶在腰侧的掌心也悄悄调了一个角度,无声地、下意识地,摆成一个随时准备把她护到自己身后的姿势。


    绝不能让这片光熄掉。


    无论她将要面对什么——自己身上可能潜伏着的秘密、学院暗处蠢蠢欲动的阴影、那些冰冷面具下不明的意图。都不能波及眼前这个人。


    她可以一个人背。可以一个人走进任何一片险雾,去扛所有的不解与恐惧。只要——只要这个笑还能像现在这样,干干净净地绽开。


    就算脚下早已布满裂缝,她也愿意做那道横在她与一切黑暗之间的屏障。


    不退。不松手。


    最后一个旋转在悠扬的尾音里慢慢停下。脚步落回木地板,传来令人心安的踏实感。周围的气息相似——轻喘,低笑。


    伊泽菈喘着气,呼吸带起肩线,轻轻起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反而抓得更紧,指尖微潮。


    她仰着脸,直直望着蓓斯妮,颊上那一层红晕不知是灯色染出来的,还是兴奋烧出来的,总之鲜艳得像刚摘下来的浆果。


    "蓓斯妮你跳得真好。"她雀跃的声音比方才音乐盖着时高了些,"而且……今天特别好看哦。"


    后半句她说得飞快,说完眼神就往下飘了一飘,落在自己裙摆的花纹上,手指却悄悄在蓓斯妮的掌心挠了挠。


    蓓斯妮觉得自己在笑,至于具体是什么表情,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脸上有些热,大约是暖气的缘故。


    被这样看着、被这样直白地夸,一阵陌生的、带点无措的甜意悄悄漫开。她停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


    "你也跳得很好看。伊泽菈。"


    最后那个名字,她念得很轻。


    不远处,另一对舞伴也分开了。普莉希拉立刻向后小退半步,像终于从一场无声的对决里松出来,肩头细细地垮下。裙摆有些凌乱。


    蕾拉则显得游刃有余得多。胭脂红的裙子随着她的收势划出最后一道漂亮的弧线,脸上仍是那副甜得不像话的笑,眼睛眯着弯起。


    "不错嘛——起初像是在搬木头,后面倒找到点感觉了哦。"


    她打趣着,伸手似乎想帮普莉希拉理一下耳边滑下的一缕碎发,但指尖在空中悬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她的舞的确跳得极好——即使方才明显生涩的普莉希拉,她的步子也不见一丝乱,还能用自己的旋转与引导,把对方步伐的迟滞巧妙地混进拍子里,让那支笨拙的双人舞竟也显出一点别致的韵律。


    此刻松开手,她指尖轻轻捻了捻,像在回味什么,目光在普莉希拉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有一点研究的兴味,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可她还是笑嘻嘻地一摆手,转身像只归巢的雀,脚步轻盈地朝温妮塔与苏菲那边溜回去了。


    普莉希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随即理了理手套腕口,走回蓓斯妮和伊泽菈身边。没再看舞池,也没参与那几句关于舞姿的讨论。


    她侧过身,用只有三人听得到的音量,回到那种习惯的平稳正经:"蓓斯妮,法杖和长剑……都在吗?"


    她这样问,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蓓斯妮全身——那身深靛蓝的长裙没有一寸可以藏武器的地方,她自己也是。


    蓓斯妮从伊泽菈脸上移开目光,看向她,点了点头,安抚地说:"放心吧,我的小骑士。都好好地收着呢,出门前就备好了。只要我想,随时都能拿出来。"


    她所指的,是之前在那个诡异位面里初次展现出来的、能把物品"收"进一处不知名空间的能力。


    这秘密只在她们三人之间存着。参加舞会,这热闹里也可能藏着混乱。蓓斯妮悄悄把她们的法杖,以及普莉希拉的长剑,一并"收"了起来——作为一道无人知晓的保险。


    普莉希拉听到"小骑士"那一声时,目光轻轻一颤。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视线垂下,落在自己的右手上。这个称呼太轻,又太重,像一片羽毛恰恰落在心口最敏感的那一点上。


    她没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那声回应被重新响起的、轻快的背景音乐吞去了大半。


    就在普莉希拉因这个称呼而垂着眼、耳尖的一层薄红未褪净时,一道柔和的目光从稍远处落了过来。温妮塔站在那儿,墨绿色的天鹅绒裙安静地垂着,正侧着头听身边的苏菲低语。


    苏菲没什么表情,可眼睛朝普莉希拉这边瞥了一瞥,随即抬肘不轻不重地碰了碰温妮塔的手臂,下巴朝这边一扬——简短,意思再明确不过。


    温妮塔被这一碰,身子晃了一下,与她对视了一瞬。苏菲眨了眨眼,又把脸别开,一副"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的模样。


    温妮塔抿了抿嘴,灰蓝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又在最后一刻被绊住了。她的手指抚过颈间那条细小的珍珠项链,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脚,朝着普莉希拉的方向走了过来。


    步态一贯端庄,却比平时慢了些,裙摆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走到普莉希拉面前不远处停下。恰在此刻,乐声换作另一支更舒缓的调子。


    温妮塔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穿着杏仁色长裙、站姿仍挺拔的金发少女。她的目光很深,在这秋日里积了太多雨水,里头有许多东西在晃着,却没有一样愿意浮上来。


    可当那些复杂的心绪从脸上漾开时,又只化成了那抹一贯的、极其温柔的笑意。


    "普莉希拉,"她的声音比音乐稍高一线,"下一曲……可以请你跳吗?"


    说完,她轻轻屈了屈膝,做了一个古典的邀请之态,哪怕她穿的是长裙,这动作仍显得郑重得过了头。


    普莉希拉显然懵了。眼睛睁大,没料着既蕾拉之后,温妮塔会来邀自己。手蜷了蜷,一瞬的无措很快被那份正经压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蓓斯妮,蓓斯妮朝她轻轻一点头,带着鼓励的笑意。


    "好……"她的声音干了几分,清了清嗓子,才上前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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