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挪了小半步,脸靠近那面冰凉的镜。右手指尖抬起,就要落在镜中自己的颊上——可在离镜面不过毫厘的地方,停住了。
指尖悬着,顿了顿,慢慢收拢,垂下。
没有碰。
身后传来一声轻脆的"咔哒"——金属搭扣合拢。
蓓斯妮回过头。普莉希拉站在床边,低头摆弄左腕上的东西。白色蕾丝手套的袖口之上,那条朴素的银手链已经戴好了,细链绕了两圈。
普莉希拉确认手链戴稳,抬眼看向她们。一身杏仁色长裙穿在她身上,却被她无意识地撑出了铠甲的骨相。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一字一字地宣告:
"我准备好了。"
那语气、那姿态,倒像是准备奔赴一处需要严阵以待的战场,去执行一件艰巨、必须完成的任务。
蓓斯妮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
伊泽菈更直接。"噗嗤"一声捂着肚子笑弯了腰,一边笑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哈哈……普莉希拉、你……你这样子,好像要去参加比武大会似的!"
蓓斯妮陪着笑了两声,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道明亮的调皮。她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分别握住一只温热的手腕和一只裹着蕾丝手套的掌心。
"好——啦,"还悬着笑的余温,轻快得像要踏空而起,"别在这儿''''比武审判''''了,真正的''''战场''''在那边。"
掌心稍一用力,她把两人从床边带起。普莉希拉的动作慢了半拍,还在适应裙摆的拖曳与脚下新拔高的几分鞋跟。蓓斯妮的指尖在她的手套边停了一停,才松开。
"走,"她说着迈向门口,又回头朝她们眨了眨眼,"跳舞去。"
夜里的学院走廊亮了几分,更多灯盏被一一点起来。三人穿过空阔的一楼大厅,远处的旋律隐隐传来——被风系传音魔法托着送过来,又被轻轻按住,声线细碎,像隔着一层水雾。
廊间浮着一层不属于白日的温暖——香水的浅甜、脂粉的微苦、食物的油润,还有人群聚到一处时,领口与袖口偷偷泄出的体温。
沿着通往主楼侧翼、连接舞会大厅的宽廊一路走下去,光亮了一级又一级。礼堂巨大的双扇木门敞开了一扇,里头暖黄与琥珀色交叠倾出,连门外这段回廊也被烘得发亮。
门侧立着几位充当临时招待的高年级学生,蓓斯妮向其中一人递出早已备好的入场凭证,一张印着特殊符文的薄券,她前几日用零花钱换来的。对方扫过一眼,侧身放行。
踏入大厅的那一刹,声音与光一起涌上来。
大厅很高,拱顶绘着星图,被柔和的光魔法一层层浸润,星辰便像在慢慢挪移。四壁悬着深红色的丝绒幔帐,幔与幔之间点缀着魔法驱动的、永不凋谢的仿生花束。几张长桌靠墙,铺着雪白的桌布,堆着饮料与精致茶点。
深色抛光木拼成的舞池占据大厅正中最阔绰的一片地,已有不少身影随乐声回旋,裙摆如水翻开又合拢。
毕业年级的学生衣着最为隆重,男生多是黑色或深色的礼服,女生则各式长裙在光里抖出深浅不一的颜色。低年级的面孔也掺了不少,着装或许不够正式,却分明精心收拾过。
伊泽菈立刻在人群里锁定了目标,用胳膊肘碰了碰蓓斯妮,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安吉拉也在。她穿着一套合身的米色中性裤装,里头是简洁的白衬衫,领口系着小小的深蓝色领结。长直发松松披下来,比平日多了些松软。她仰着头,与人低而急地争论着什么,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点冲。
站在她对面的是赛琳娜,干练的无袖连衣裙,露出结实的手臂与肩,腰间束着宽皮带,脚下依旧是短靴。她端着一杯饮料,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显然没把妹妹的抱怨放在心上,偶尔简短回一两句,就让安吉拉的眉毛拧得更紧一分。
另一处靠窗的角落,蕾拉像一只刚发现新鲜事物的山雀。今晚换了一身胭脂红的及膝连衣裙,腰间系着一只夸张的黑色蝴蝶结,红柚色的短发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黑羽发饰。她整个人贴在温妮塔身上,一手挽着对方,一手指着舞池里的什么,嘴巴飞快地动,似乎在分享她的新发现。
温妮塔今晚也换了装束。深酒红色的长发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不复平日那条紧束的高马尾。她穿着一件墨绿色天鹅绒长裙,领口与袖口缀着细腻的蕾丝,颈间一条极细的珍珠项链。她不似蕾拉那样雀跃,脸上仍是那抹温柔、略带神秘的笑意,耐心地听她讲话,偶尔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全场掠过,像在不动声色地清点着什么。
她的存在感并不张扬,却勾人视线。
温妮塔身后半步,苏菲安静地站着。
的确是一副被强行拖来的神情,眼神有些放空,像是想把周围的喧闹都关在一层玻璃外头。穿着一套与她气质极相称的中性黑色礼服:短款西装外套,同色长裤,里头是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全白的短发梳向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鲜艳的眼睛。装束偏向男性化的利落,可那张素无表情、五官精致得有几分雌雄莫辨的脸,再搭上她娇小的身形,反倒生出一种奇妙而惹眼的趣味。
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视线时不时瞥向温妮塔,确认人还在看得见的地方,便又迅速移开。
一脸百无聊赖。
音乐换了一首更轻快的调子,舞池里的人流转得更疾了几分,笑声像细小的气泡不断升腾、炸开。
整座大厅裹进一阵轻飘飘的奢侈中,昨日所有的阴霾,都暂时被拒在了人群之外,一丝都渗不进来。
第26章 琥珀色滤镜 - 2
蕾拉那对紫水晶在人群里一扫、一扫地过去,掠过一张张笑容、一袭袭华服,在靠墙的位置定格——站得笔直的普莉希拉。
她的姿态太标准了,像一根被悄悄搁置的标枪,杏仁色长裙与盘得妥帖的金发虽让她显得优雅,那份僵硬却反倒更显眼。
她的视线平视前方,焦点却散着,不知该落在何处;右手在身侧屈伸了几下。
"发现啦~"蕾拉轻轻呼了一声,笑得像刚瞧见她的宝贝玩具。
她松开挽着温妮塔的手,便化作一阵红色的旋风,拨开人流,几步蹿到蓓斯妮与普莉希拉中间。
"借一下!"她轻快地宣布,不给任何人反应的余地,一手已经抓住了普莉希拉的手腕。
"这位冰山美人放着太浪费啦,我带她去暖和暖和!"
普莉希拉被她拽得踉跄了小半步,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本能地想把手腕抽回来,可蕾拉抓得结实。
普莉希拉回头望向蓓斯妮,茫然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求救,一点猝不及防。
蓓斯妮眨了眨眼,见蕾拉脸上那副"捡到宝了"的得意劲儿,又看了看普莉希拉那模样,到底没忍住笑。
她朝普莉希拉安抚地点了点头,转而对蕾拉说:"行,记得还回来。"
"那可不一定哦!"
她欢快地应了一句,手上的劲儿又加了几分,拽着表情复杂的普莉希拉往舞池边人稍疏的一处走去。
"走啦走啦,跟着我的步子就好,很简单的!"
她被带着跟上,裙摆晃了晃。蓓斯妮看着她们融入回旋的人群——那抹红影不一会儿便牵着那道生涩的浅色身影,转起来了。
她转过头,看向伊泽菈。方才还兴奋地东张西望、叽叽喳喳的人,此刻低着头,一只手捻着淡粉色裙子侧边的丝带,绕来绕去。
颊上透出一层比腮红更深的粉,贝母簪也因她低头而内敛了几分光彩。
"怎么了?"蓓斯妮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方才不是说最期待的吗?"
她闻言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蓓斯妮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去看舞池里其他人翻飞的裙摆。
"就、就是……有点……"声音比平日小了许多,尾音含糊地掉进音乐的缝隙里。明明是自己盼了最久的场合,真到眼前,反而怯了。
蓓斯妮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深处陷下去一点,像被指尖按进了温热的蜡里。
或许——她自己也很期待这一刻。不只是为了创造回忆,不只是为了驱散阴霾。
她没有再多说,伸出手,掌心朝上,轻轻递到她面前。
伊泽菈的目光落在她的手心,又抬起来看了看蓓斯妮的脸。神色温和,眼神平静,像无声地说着"没事的"。
她终于松开了绞着丝带的手指,犹豫着、缓缓地,把手搭了上去。指尖微凉,有一点湿润,紧张的薄汗。
蓓斯妮收拢手指,紧紧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另一只手轻搭在伊泽菈的腰侧,隔着裙子,她的身体悄悄一紧。
"别紧张。"她低声说,声音融进舒缓的华尔兹里。
她带着伊泽菈缓缓滑进了舞池。
起先的几步有些生涩,伊泽菈盯着自己的脚尖,跟着她的力道挪动。可音乐舒缓似水,蓓斯妮的引导也稳定从容——前进,旋转,后退——简单的几步渐渐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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