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她对面的女生坐得很正。亮金色的卷发松松地束成侧马尾,碎发垂在脸旁。
她望着说话的人,嘴唇平平的,眉梢已经忍不住往上跑了。听到好笑的地方,她点一下头,手指敲着腿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乐团纪律确实需要维持。"金发女生开口,语气正经,天然用着让人信服的调子,"不过魔法胶水这种说法,应该只是玩笑。"
"当然是玩笑啦!"短发女生一掌拍在桌面上,腕上手镯跟着响了一串,"但普莉希拉你是没看到当时大家的脸色。尤其是那个带了软糖来的一年级生,吓得手里的糖果袋都掉了!"
被叫作普莉希拉的金发女生没忍住,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她抬手用食指抵了抵鼻梁——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光里闪了一瞬。
"我想象得到。"她说,语气拐了个弯,"不过伊泽菈,你加入的不是吹奏乐部吗?怎么这么清楚弦乐组的事?"
"哎呀,社团活动室都在同一层嘛!"伊泽菈摆摆手,鼻尖一抽,"啊!来了来了!蓓斯妮,克莱门汀!"
蓓斯妮在喷水池边停下脚步,重新拢了拢怀里快要滑落的书。身后的克莱门汀跟了上来,呼吸还没顺过来。
"抱歉来晚了。"蓓斯妮说。目光落在石桌旁的两人身上时,肩膀松了下来。她走到桌边,把怀里的卷轴和书小心地码在空着的石椅上。
克莱门汀把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在石桌中央放下,往外掏东西。先是四个油纸包好的三明治,接着是装在透明盒子里的水果切片,最后是那个印着蛋糕店标志的方盒子。盒盖一掀,四块浇着蜂蜜和杏仁片的黄油蛋糕整齐排列,甜香浓得像有人往空气里泼了一勺糖浆。
"镇上那家的新品。"克莱门汀一边说一边把蛋糕分到小纸盘里,手上的动作仔细。分到伊泽菈面前时,她特意挑了蜂蜜浇得最多的一块,"你说想试试。"
"太好了!"伊泽菈抄起小叉子,但还没吃就先仰头看向蓓斯妮,"你抱那么多书干什么?又是从图书馆搬的?"
"玛瑞拉教授开的参考书目。"蓓斯妮在空着的石椅上坐下,顺手拨了拨额前碎发,目光扫过桌上那些食物,橘色眸子在阳光下透得像金菊,"三本关于第二纪元早期帝国纹章学的,还有两卷湮灭法术的进阶理论。下个月交报告。"
普莉希拉拿起一块三明治,斯文地撕开外面的油纸,看向那些厚重的书。
"纹章学?那个选修课很难申请。"
"通过了。多亏了……"蓓斯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克莱门汀推到面前的蛋糕盘。
声音放缓了许多。
"谢谢。"
克莱门汀坐到蓓斯妮旁边,拿起自己那份三明治,目光先追着伊泽菈已经开始大口对付蛋糕的样子,笑出了声。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伊泽菈嘴里塞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咽下去后她长出一口气,镜片后面那双金色圆瞳满足地眯了起来。
"好吃!下次还要买!"
普莉希拉吃完三明治,用餐巾仔细擦了擦手指,翻开腿上的笔记本。视线落在一页上,眉头扬起。
"对了,伊萨克教授昨天课后说,下周的湮灭法术实践课会调整内容,好像是——"她抬头看向克莱门汀,"关于魔力输出效率的进阶控制训练。你如果有那两卷理论书,可以提前看看第七章。"
克莱门汀点点头,伸手从旁边那堆书里抽出一本深褐色封皮的大部头,被翻过很多遍,书脊发白。
她翻到其中一页,展示给普莉希拉:"是这章。''''导魔力阈值与安全边际''''。"
普莉希拉倾身过去看,金色的卷发从肩头滑下来。
她读得快:"这里……关于超限使用的后果描述比课堂讲义详细得多。"
"确实。"克莱门汀说,"院方大概不想让一年级生过早接触''''魔导脉络永久性损伤''''这种课题。"
蓓斯妮正小口吃着蛋糕,闻言抬起头:"听起来很危险。"
"所以才有控制训练。"普莉希拉坐直身体,合上笔记本。表情从闲聊的松弛里收回来,重新挂上认真的调子。
"不过要是能掌握得好……"她顿了顿,像是在挑一个合适的词,"挺有意思的。"
伊泽菈吃完蛋糕,托着腮看她们讨论。听到这里插嘴道:"普莉希拉你上次实践课不是把那个测试用的魔法标靶打裂了吗?当时伊萨克教授的表情——"她压低声音板起脸,"''''艾瑞塞斯同学,控制,控制。''''"
普莉希拉的严肃只存活了一秒。她摇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算是给自己找个台阶。
风又大了一些。一片枫叶被卷到半空,转了几圈,落进喷水池,在水面上打着旋。
伊泽菈放下水杯,身子前倾,双手撑在石桌边缘,盯着蓓斯妮,眼睛亮了。
"蓓斯妮——再变一次那个嘛,"她把尾音拖长了,擅长地撒娇,"就上次在社团活动室你变过的,那些发光的……特别好看的那个。"
普莉希拉合上笔记本,靠进椅背,目光安静地搭在蓓斯妮身上。
蓓斯妮愣了愣,笑了。平时偏冷的脸亮堂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理论书,腰间的蓝宝石法杖挂着没动,右手手指在空中随意画了个小圈。动作很轻,像是无心之举。
光开始凝聚。
几点细碎的、透到快要看不见的光斑在她指尖附近凭空出现,像是从阳光里析出的晶尘。
那些光斑伸展、塑形,翅膀的轮廓薄而透明,身体拉长,触角微颤。
蝴蝶。
四五只手掌大小的、由纯粹光影构成的蝴蝶,从她指尖周围缓缓浮现。
没有实体。翅膀是柔和的淡金色,边缘泛着珍珠般的虹彩,扇动得慢,慢得不像真的——悠闲,有些慵懒。每振一次翅,就洒落几点光屑,还来不及落地就消散了。
第一只蝴蝶飞向喷水池,在青铜水鸟雕像上空盘旋了两圈,转向,朝克莱门汀飘过去。
克莱门汀正小口吃着最后一点蛋糕,看到蝴蝶飞来,手停了。
她抬起头,那只淡金色的光蝶在她面前悬停了一秒,翅膀缓缓开合,然后落在她握着的餐叉尖上——叉尖纹丝不动,它的重量和影子一样轻。
"哇……"伊泽菈低声叹出来,整个人差点站起来,目光被蝴蝶牵着走。
更多的蝴蝶从蓓斯妮周围飞舞出来,绕着石桌飞行,轨迹交错,翅膀抖落光屑,在空中留下短暂的金色拖尾。
一只落在普莉希拉摊开的笔记本页角,翅膀的微光映在纸张的横线上。另一只在伊泽菈的白框眼镜前徘徊,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转着眼珠追它。
蓓斯妮看着那些蝴蝶,笑意又深了一层。橘色的眼睛里映着飞舞的光点,像盛着碎金的整个秋天。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敲了两下,像在给魔法打拍子。
克莱门汀看着餐叉尖上的那一只,嘴角浅浅翘了一下。
目光从叉尖上的光慢慢移开,移过围着蝴蝶兴奋得坐不住的伊泽菈、微笑着的蓓斯妮,还有一旁靠在椅背里、视线却一直跟着蝴蝶走的普莉希拉。
"我要拍下来!"伊泽菈忽然说,手忙脚乱地翻自己放在石椅上的布艺小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四五寸的银灰色老式金属相机——注入魔力使用的新型号,镜头周围刻着精细的符文。
她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了看,皱起眉。
"等等等等,大家一起!都过来!"
她站起身,绕石桌小跑半圈,踩上了喷水池边缘的石沿。这个角度能把庭院一角和所有人都框进去。她朝其他人招手,另一只手端着相机。
普莉希拉叹了口气,表情倒是没有不耐烦,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蓓斯妮身后稍偏一点的位置站定。
克莱门汀也放下餐叉,很慢,怕惊动叉尖上那只蝴蝶——虽然它大概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站起来,拍了拍制服裙摆。
就在这时,蓓斯妮从石椅上站了起来,经过她身边,很随意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克莱门汀僵了一下。转头看向她,眼神闪了闪,想确认对方的表情。随后垂下眼,调了调站姿,让她挽得更顺当些。
这个动作被站在高处的伊泽菈看在了眼里。她透过取景框望过去,嘴噘了起来。
"喂——你们俩靠那么近干什么,"她故意带上一点嗔怪,却还是笑着的,"拍照呢!蓓斯妮,你站过来一点嘛,我也想……"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摇摇头。
"算了算了,就这样也挺好。"她重新端起相机,认真调整角度,"普莉希拉你再往左挪一点……对,就这样。大家看镜头哦!"
紫藤架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风穿过藤蔓缝隙,裹来笑声。
蓓斯妮挽着胳膊,站得很近。她看向伊泽菈举起的镜头,心口好像还带着刚才变蝴蝶时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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