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她吸了口气,又倒出几枚铜子儿,放在木台上,推了过去。


    "两杯。"她对女招待说。


    冰块又噗通一声。


    等下带她去镇子口的治安官办事处,问问有没有哪家人丢了奇怪孩子的吧。


    玻璃杯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往下滚,滑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湿痕,最后消失在木桌面里。


    她在身后安安静静的,但气息离自己后脑勺近了一点点,贴着轻声说:


    "弗丽嘉,一定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啊。"


    一字一顿,有点古怪。


    约定?她摸不着头脑。但她的语气却那么认真,像是一段刻在桌子下面的、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暗号。或者,只有她一人知道。


    她的手指搭在柜台上。


    "我说了,我叫——"她吸了口气,平静地开口,防止再被这种没头没脑的话搅动。


    "克莱门汀。不叫弗丽嘉。"


    停顿。


    "话说回来,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努力把气氛拽回地面,总得有个称呼吧。迷路的孩子,或是脑子不太清楚的外乡人。


    一秒。两秒。


    克莱门汀皱了下眉头,心里头冒出一点说不上来、越来越明显的不对劲。没反应,太怪了。


    她握着两个冰得有些黏手的杯子。转了过去。


    空的。


    她身后的椅子是空的。


    那副等着人回答似的表情,那歪在一边的小脑袋。全都没了。


    她应该坐在那里才对,却只留下一个被稍微压扁的旧布垫子。


    她消失了。


    就好像她从没跟她要过咖啡,也从没抓住她的手腕,问过那个稀奇古怪的名字。


    她飞快地环顾四周。柜台后的女招待还在慢腾腾擦杯子,眼皮都没掀一下;门边的风铃被门缝溜进来的风吹动了一下。


    店里再没有第三张面孔。


    呼吸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卡在喉咙里,上不来。


    她张开嘴。


    冰冷的空气灌进了喉咙,又涩又呛人。


    眼帘骤然睁开。


    一片模糊的、发灰的黑暗。


    她眨了下眼睛,拨开前面几缕栗色头发,视线渐渐清晰。


    是天花板。颜色暗淡,但很眼熟。


    她喘着气,心脏在咚咚咚狂跳,一下下敲打着肋骨。


    她茫然地看了会儿那片轮廓模糊的天花板。脑子慢慢转过来。


    手掌往身侧摸了摸。温暖、粗糙的被褥。


    她慢慢地看向旁边。靠床尾的那张桌子上,放着几个还没完全收拾好的纸箱,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深青色的光,窗帘下半截朦朦胧胧的。


    是……宿舍。


    哦。


    哦。


    对了。


    今天……是开学典礼的日子。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把肺里堵着的那团又黏又怪的感觉一起冲了出去。浑身瘫软,脑子却清醒了几分。心跳慢慢地落回胸口里,没那么发狂了,还是有点快。


    她躺了好一会儿,望着那一点灰色光亮透进来的地方。


    过了半天,她才低低地、含混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做梦……睡得都懵了……"


    但是,很奇妙……四肢感觉很温暖,像是泡在五月新布雷斯港口的海水里,泡了一整夜,明明昨天才搬了不少行李进来。


    第4章 序章 大光圈的仁慈 - 2


    第二纪元2763年,艾德拉蒂共和国北部边境。


    一片早红的枫叶擦过学院围墙,贴上了青石板,带来针叶林里松脂被晒热后的辛涩。梅尔拉小镇的炊烟刚从烟囱口冒出来,就被风揉散了,拖成极细的白线,和林间漏下的光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烟,哪些是午后发懒的空气。


    学院主楼的暗灰色石墙上爬满常春藤,夏天残留的翠绿正被暗紫一寸寸吞噬。铅条玻璃的拱形窗有几扇半开着,里面的人影晃了一下又沉下去。钟楼的铜钟刚敲过两时,那声震动还赖在空气里不肯走。


    宿舍楼阳台上晾着的深靛蓝制服随风摆动,像一排没有主人的影子。


    偶尔有人从门廊里走出来,立领短外套配同色长裤或及膝百褶裙,左胸口用银线绣着星月纹章。黄铜纽扣擦得亮,走动时朝四面八方甩出针尖大小的光。


    草坪上零星坐着穿制服的学生。靠枫树那边,一个深灰色短发的二年级生合上手里厚重的典籍,浅黄色学院制服的袖口有一块灼烧的焦痕,边缘还蜷曲着——昨天湮灭课上的纪念品。


    不远处两个女生蹲在花圃旁,浅金色的发丝被阳光晒得泛白,其中一个戴着白手套,正用指尖碰紫菀的花瓣——碰一下,缩回来,再碰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花圃,落在教学楼东侧那扇封死的窗上。玻璃后面黑沉沉的,像一个被缝合的伤口。


    实战训练室方向传来含混的咒语吟唱,接着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打了个喷嚏。那栋副楼的外墙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焦痕。


    空气里是青草被晒焦后的苦,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甜,大概是蔓越莓司康刚出炉。


    通往小镇的石板路上,学生们三三两两踱着步。一个高挑的女生把制服外套随意披在肩上,深桔色短发被风拨乱,正侧头跟同伴说话,语气里带着不知哪来的自信。她们手里提着印有梅尔拉面包坊标志的纸袋,长棍面包从袋口探出一截,像根不太听话的天线。


    图书馆副楼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透过半掩的窗,靠窗书桌旁坐着个栗色长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翻阅摊开的羊皮纸卷轴,斜进来的日光搭在她肩上,把发梢烧成一圈淡金。


    学院背后的湖泊在更远处闪着零碎的亮光,秋风把湖面推出细纹。岸边芦苇泛黄了,几片先走一步的枯叶漂在水面上,被水流慢慢转着圈拖走。


    有学生沿湖边木栈道散步,制服下摆被风掀起又按下,说话声和笑声传过来时,已经只剩下轮廓。


    主楼门廊的台阶上,几个一年级新生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金铜色短发的女生正比划着什么,幅度大到白框眼镜往下滑了一截,她用食指把它顶回去,手都没停。


    旁边坐着个身材高挑、亮金色卷发的女生,脊背挺得笔直,一下一下地点头,听得认真,偶尔垂眼看一下膝上摊开的笔记本。


    风突然大了。落叶和碎草屑被卷起来,在半空里转了两圈才落下去。远处林子里传来鸟叫,清脆,但隔得太远,像是从另一个季节泄露出来的声音。


    主楼东侧的拱廊下,深灰色石砖铺成的走廊一路延伸向庭院。初秋微凉的风穿进来,把地上几片枯叶吹得沿墙根跑。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急又脆。一个抱着厚厚卷轴和书籍的身影从拐角冒出来,深灰色短发扎成马尾,跑动时一甩一甩。她穿着深靛蓝学院制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浅色的贴身毛衣。卷轴在她怀里直打滑,她把下巴死死抵在最上面那本古籍的书脊上。


    "等等——跑慢点!"


    身后传来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喘。栗色长发,高马尾,双手小心地捧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蜂蜜与杏仁"蛋糕店的盒子边角。


    灰发女生回过头,笑了一下,脚步反倒更快了。


    "大家都到庭院集合了!"声音自信,清脆,"克莱门汀,你买太多了。"


    克莱门汀小跑着追上来,马尾在颈后甩来甩去。纸袋装得太满,跑起来里面的糕点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还好没有买奶油蛋糕。


    "明明是你跑太快了……当心前面有人,蓓斯妮!"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穿过拱廊尽头那扇镶铜边的木门,踏进庭院。


    青铜水鸟蹲在白石池沿上,喙里涌出的细流落进池中,像有人在小声嘀咕一个没有听众的故事。几片枫叶飘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大概是听入迷了。


    庭院比走廊里感觉到的要开阔得多。紫藤的枯藤绞缠在头顶的木架上,花期早过了,偶尔被风拽下一两粒褐色的干花穗,落在石桌上没人收拾的叶子堆里。矮灌木还撑着夏末那层厚实的深绿,叶尖处刚染上黄褐,像一层褪不干净的旧颜料。


    靠东侧花架的石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女生正比划着什么,金铜色短发在藤蔓缝隙漏下的光斑里泛着暖色。白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因为兴奋睁得很大,两颊发红。


    她说话时手不闲着,带着隐约印记的手腕上,手腕上那串细银链手镯跟着动作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像一把没调好的风铃。


    "……然后指挥老师就说,''''如果你们下次练习再把大提琴弦调断,就用魔法胶水把你们的嘴巴粘上!''''"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声音忽高忽低,加了点故意逗人的夸张。


    "但你知道吗?大提琴手偷偷带了镇上新开的糖果店的软糖分给大家,结果有人吃得手上黏糊糊的,一摸琴弦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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