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禾手里实际上攥着两把铜钱。
她站在车上俯视着这些百姓,他们的脸上有渴求,对求生的渴求。
她心软了。
而后她又猛地想起来自己先前在西南边境的时候心软的后果。
她当时其实对阮映舒撒谎了。
肩头的疤才不是流矢擦的,是当初她在那种环境下贸然展现出自己会医术,被激进的患者家人拿刀戳的。
“驾车。”
温书禾最终又进了车厢,“不愿意让开的,便撞上去。”
小姑娘回去后把铜钱又藏了起来,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任外面哭天喊地成什么样都不愿意再出来。
索性这些城内的流民还算理智,没有选择以命相搏,两人平平安安地来到了赵家。
到赵家门口,温书禾随意一瞥,而后愣了一下。
阮映舒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不是打听流民在城外的居所去了吗?
阮映舒也注意到了温书禾,但眼神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便低着头混在人群里了。
“这是?”温书禾看向领头的家丁。
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方才进去通报的人已经回来了,他笑着对温书禾行了一礼:“温小姐,请随我来。”
进了厅堂,赵飞度便坐在里面,见到她来了笑着起身:“煦成。”
“哎呀赵兄!好久不见,上次见还是在陛下的宴上吧。”温书禾装作热络地招手,递给了赵飞度一个纸包:“这是我从长安带的茶叶,一点心意,尝尝得了。”
赵飞度接过,还有些惊喜:“你送这些干啥,多浪费钱。”
“没事没事。”温书禾摆摆手,把身旁的余大人拉过来,“赵兄,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隆安司的余大人。”
赵飞度在这边升没升官温书禾不知道,但是她旁边这位的余大人官至五品,怎么的也会比他官高,赵飞度绝对不敢怠慢。
本不想暴露余大人的身份打草惊蛇,但是温书禾方才看到了阮映舒又改了主意。
阮映舒说不定是从招工那来的,她得想办法抽身去找她,把余大人推出来最好。
“原来是余大人,失敬失敬。”赵飞度也给余大人行了礼,“看余大人穿着这般低调,在下都险些没认出来您。”
“赵推官客气了。”余大人微微颔首回礼。
“赵兄,我们这是出来游玩,路过顺便拜访,别这么拘谨哈,就是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温书禾笑了笑,随意地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你们这儿的汉中热米皮我们都吃了,味道还不错,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能玩的?”
“玩的啊……”赵飞度抚了抚胡须,“玩的话,我这公务繁忙还抽不开身,不然便带着你们玩了。”
“不过最近汉中这情况啊,我也不同你们说虚话,流民肆虐,游玩的话怕是有几分危险。”
终于说到温书禾想要的了。
她顺势借水推舟,装作好奇:“我方才在赵兄宅门口见着了好些个女工,这是做什么的?”
“这也是我的无奈之举。”赵飞度叹了口气,“流民的事情我们衙门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好,朝廷的赈灾款与赈灾粮迟迟不下来,我只好凭借自己的微薄之力让她们在我这儿做工,维持温饱生计。”
呦呦呦,说得真好听,要不是温书禾是从中央下来了,她差点便信了。
余大人不清楚赈灾款赈灾粮的发放问题,只不过听着这话总觉得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只好笑了笑,说了句客套话:“赵推官还真是菩萨心肠。”
温书禾在心里冷笑,尚且不说朝廷的赈灾情况如何。赵飞度一个七品小官,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还能养这么多人。
要么是菩萨,要么是黑煞。
“赵兄,你那些招来的女工都在哪干活,我想去看看,还没见过呢。”温书禾说。
“我叫人领你去看看吧。”赵飞度招手叫来了一个下人,嘱咐了几句。
“温小姐,这边。”
“行,那你们先聊。赵兄,你可务必要把汉中的吃的玩的同余大人讲清楚,我一会儿便回来。”温书禾对着余大人使了个眼神。
余大人无奈地拉着脸,听着赵飞度絮絮叨叨。
女工们干活的地方不大,一群人挤在一起绣着什么东西,温书禾没看明白。
她随意一扫,扫到那个清秀的面庞,便已经止不住笑意了。
温书禾转头去问侍从:“我能进去看看不?我其实也对这种手艺蛮感兴趣的,只不过我手笨一直弄不好。”
“温小姐随意。”
温书禾笑着说了声谢谢,便慢悠悠地晃,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终于晃到了阮映舒身后。
“啧。”
阮映舒听到熟悉的声音,手一顿,但没回头,默默地干着手上活。
“这个绣得还不错。”温书禾随意地评价,顺势蹲在阮映舒身边,看向那边的侍从,“我看看没事吧,会不会打扰到她们?”
温书禾这样子给侍从也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思考了一瞬觉得应该没事,便笑了笑说道:“温小姐随便看。”
“那行。”
温书禾又把头低下,装作仔细研究的样子。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知道还以为你被人拐走了呢。”小姑娘小声说道,话音里还有几分委屈。
“本是想打听打听流民都住哪了,只能将计就计了。”阮映舒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总觉得赵家不大对劲,一天招十五个人,不能重复,每人给一百五十文,还包吃,算下来一天成本怎么也要三两银子。他一个七品官怎么负担得起?”
“我也觉得怪。”温书禾认可地点点头,“官家的工程你有打听到吗?”
阮映舒摇了摇头。
“啧。”温书禾磨拭了两下脸颊,“我初步推断,这衙门里头肯定有点问题,就是不知道是谁主导。”
“其实流民的情况倒不是特别严重,大部分人还都是有一个饭能吃。”阮映舒说,“若是要查,要不便从赵家查查?”
“我方才来的时候半道还有百姓拦路。”温书禾说,“不止赵家,所有七品及以上的官员都要查。”
“我其实还有个不成熟的推算。”阮映舒把手中绣的东西递过去,装作给温书禾展示的样子,“西南的战事停了,陛下近期有换刺史的打算,按照正常升迁,必定是从益州各郡县的郡守中提拔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是周边郡县搞事情?”温书禾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说,汉中的地界确实也容易出现现在的情况,我只是胡乱猜测。”阮映舒蹙起眉头,“我认识了一个人,她应该能带我们去流民居住的地方,到时候去了便知道到底是官府的问题,还是有人恶意搞事。”
“可以啊姐姐,你这首次走马上任办事还挺靠谱,我都没想到还有这一步。”温书禾笑嘻嘻地偷偷戳了戳她,“那你在这里先辛苦着,我出去找余大人,然后我们在周围等你。”
“我们应该戌时的时候便出来了,你到时候伪装一下,我们去找你。”阮映舒说。
“行,那我在客栈周围等你。”温书禾说完最后一句,又装作累的似的站起身来,活动活动了腰背,对着那个侍从笑着说:“你们今天还真是捡到宝了,这个人手艺算是上乘,可以留着做长工。”
“走吧走吧,回去找你们家老爷。”
侍从笑笑伸出手,“温小姐这边请,老爷说今天为你们准备了些汉中当地吃食。”
第69章 人性善恶未知
温书禾同余大人自赵家出来之后,她便肘了两下这人,小声问道:“余大人,我不在的时候,赵飞度都同你讲了什么啊?”
“也没讲什么,他想让我同陛下说说赈灾款赈灾粮的事情。”余大人叹了口气坐上马车,“温小姐整日在温相身边待着,也算耳濡目染,可曾了解过这些事?”
“嘶……。”马车已经动了起来,温书禾坐在余大人身旁琢磨,“朝廷的赈灾绝对下发了,但是汉中这边的人说没下来,我也觉得不假。”
“但是您仔细想想,这赵飞度一个推官,算上月俸以及乱七八糟的一月也便有三十两,他招工一天便花出去三两,怎么撑得住?难不成他真的为了这些流民变卖家产,若是真的,到时候我回京城了我非得好好宣扬宣扬他这事迹。”
“难说。”余大人的想法同温书禾差不多,“人性本恶,反正我觉得人不可能善良成这个样子,即便是孔夫子那样的圣贤,也不可能。”
“咋又扯到孔夫子,咱们聊聊正事行不行?”温书禾往她那边坐了坐,稍微隔了一些距离,“你们隆安司这次来了多少人,我想让你们查查汉中郡那些七品以上的所有官员。包括他们的吃穿用度以及家眷往来,能查多少查多少。”
“这个怕是有些难查,我会想办法。”余大人托着下巴思考,“用不用我派人同你和阮解元一起去,流民住的地方,或许不大安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