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禾刚要回话,院子门口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诸位久等了,公务耽搁了一会儿。”
郭镇大步走进来,一袭墨绿长袍,脸上带着笑。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视线在温书禾和杨家兄弟之间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了座。
“我刚才在门口就听见谁在谈科举的事。”郭镇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继续说,我也听听。”
杨旭恒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聊到定远夫人服丧期未满便打算参加解试的事。”
郭镇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阮映舒身上,然后礼貌的笑笑。
他又看了温书禾一眼,温书禾正回看着他。
郭镇明白她的意思。
“我说句实话。”郭镇开口了,语气是他在朝堂上惯用的那种不紧不慢,“定远夫人的才学,我在江都的时候便有所耳闻。当年她便教出了不少学生,其中有一个学生,苦学两年便拿了解试解元、会试第十、殿试探花,诸位猜猜这个学生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温书禾身上,温书禾配合地笑了一下,朝众人拱了拱手:“正是在下。”
郭镇摊了摊手:“一个学生尚且如此,老师亲自下场,诸位觉得会差到哪里去?以阮小姐之才,入朝为官对朝廷,对百姓都是一桩好事。我是礼部的,我比谁都清楚能出这样一个人才有多不容易。”
杨旭祥皱起眉头:“郭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有功名是功名的事,规矩是规矩的事。将军遗孀服丧期间出来科举,总要顾及程将军的脸面吧?”
“程将军的脸面?”温书禾接话接得极快,“程将军为国捐躯,他的遗孀若能学有所成,入朝为百姓做事,程将军在九泉之下只会觉得高兴。”
杨旭恒轻轻摇头:“温小姐说的也有理,只是服丧一年是古礼,自古如此。不过是一年而已,又何必急于一时?”
“一年。”温书禾正要回,旁边的张楠闵忽然出声了。
“我说你们两个,”张楠闵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拿服丧期说事。服丧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逝者的亲人能好好告个别,把心收回来。人阮小姐本来就给程将军守活寡六年,但凡讲讲情理都不会觉得阮小姐出来科举有什么不妥。”
她又顿了顿,抿了一口茶:“怎么,非得让她在屋子里憋着,日日跪在祠堂吃冷饭才叫合格?那孟母服丧期还出去教子呢,你们怎么不说她不合礼法?"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温书禾偏头看了张楠闵一眼,张楠闵没看她,低头把玩着桌上的杯盖,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
杨旭恒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张小姐说的有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张楠闵抬眼看他,“杨大公子是想说,孟母跟阮小姐身份不同?还是想说,古人跟今人的规矩不一样?我倒是记得,溯国开国的时候就立过规矩,女子可以科举。你们杨家也算是新晋世家,这种规矩肯定不会忘得那般快吧?”
杨旭恒被堵得顿了一下,笑了笑:“张小姐言重了。我不过是觉得,多等三年也无妨。毕竟朝中三十岁以后才中进士的也大有人在,何必急于这一时。"
一直沉默的阮映舒忽然开口了:“杨大公子说的是。三十岁以后中进士的人确实不少,但我今年已经二十六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六岁开始研读经义,如今已二十年了。我的确不差这一两年,但我想趁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的时候,去做些事。我不是来跟诸位争什么规矩的。我只是想让那些觉得‘女子不该科举’的人看一看,我能不能做得跟他们一样好,甚至更好。"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温书禾坐在阮映舒旁边,视线没动,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接话的语气懒洋洋的:“所以说啊,有些人自己没资格考,还不让别人考,说什么多等三年也无妨——又不是他们等,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她这话没点名,但目光往杨旭祥那边飘了一下。
杨旭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条件反射地就要争辩:“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没说你啊杨小公子。”温书禾笑了笑,“你这么着急对号入座做什么?”
杨旭祥的脸涨红了,杨旭恒看了弟弟一眼,试图拦住他:“阿祥——!”
但杨旭祥已经站了起来:“温书禾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以为我们家想为难她?要不是——”
杨旭恒的声音比他快:“阿祥。"
两个字,不重,但杨旭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了杨旭恒一眼,嘴唇动了动,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但温书禾已经听到了。
她把那半句话在心里拼了一遍,“要不是——”要不是谁呢?
当初她下狱虽说是杨家递的折子,但能说陛下便没有这个意思吗?所以如今不让阮映舒科举,其实也是陛下的意思吗?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跟阮映舒交换了一个目光。
郭镇适时地站起身,端着一杯酒笑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是来喝茶的,怎么还争起来了。我让人备了今年的新茶,诸位赏个脸尝尝?”
他这么一打圆场,院子里紧绷的气氛松了大半,杨旭恒起身跟郭镇寒暄了两句,趁机把还在生闷气的杨旭祥带开了。
张楠闵靠在窗边,叫人给自己的茶换成酒,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温书禾这边扫了一下。
即便这家伙刚刚给阮映舒说话了温书禾也不想给她好脸,连眼神都没施舍过去。
她低头,借着茶杯沿的掩护,极轻地碰了碰阮映舒的手背。
阮映舒的手没有缩回去。
第61章 小满
清宴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郭镇朝她使了个眼色,温书禾会意,带着阮映舒在偏厅等了一会儿,等客人散尽才重新出来。
郭镇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杯冷酒,见她们出来直起身子,朝后院扬了扬下巴,“换个地方说话。”
三人在后院的小亭子里坐下,郭镇把冷酒搁在石桌上,开门见山道:“今天这事你也看到了,杨家兄弟不会无缘无故咬住服丧期不放,他们背后有人递话。”
“陛下。”温书禾说。
郭镇看了她一眼,没否认:“礼部尚书是杨家的人,我顶头上司。这事我不方便直接帮你递折子,但我今天在宴上说的那些话,他迟早会知道。”
“那个老顽固。”温书禾啧了一声,“底蕴又没多厚,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世家毛病。”
郭镇摆了摆手,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阮映舒,语气放软了半分:“阿静,你什么想法?”
阮映舒的手指搭在石桌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桌面,过了几息才开口:“温家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如果再因为科举的事让温家得罪陛下……”
“哎——!”温书禾打断她,“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阮映舒抬眼。
温书禾把手肘搁在桌上撑着下巴,歪头看她:“温大大让我做我想做的,那就是让我帮你把路铺好。你现在说‘算了’,那我们这几天的功夫白费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温书禾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冷哼一声:“阮映舒,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替别人着想。你替温大大着想、替温家着想、替我想着想,那你自己呢?你不去考,你甘心吗?”
阮映舒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唇抿成一条线。
郭镇在旁边干咳了一声,端起冷酒又放下了:“煦成你也别逼她。这么大的事,总得让她想想。”
“想什么想,再想又三年。”温书禾靠回椅背,哼了一声,“况且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她抬眼看向亭子外头暮色沉沉的宫墙方向,眯了眯眼。
“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郭镇问。
“贵妃。”温书禾说,“我去找贵妃娘娘。”
阮映舒微微蹙眉:“温书禾——”
“姐姐你先别说话。”温书禾抬手打断她,“我同贵妃娘娘的交情从我很小的时候便开始了,再加上我学医以后我们也不少打交道,经常给她看病,关系还算可以,能去求个情。贵妃娘娘说的话,那在陛下那里可是非常好使的。”
她说完就把目光落在阮映舒身上,微微挑起眉毛,嘴角带着一抹促狭的弧度:“况且——阮大小姐你当初怎么同阮郡守说的,现在不科举了,他会怎么看?”
阮映舒被她这句话堵得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无奈地垂下眼睫:“你总是这样,拿话堵我。”
“因为我说得对才堵得住。”温书禾咧嘴笑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行了,明日我们去常春宫一趟。”
郭镇也站起身来,看了阮映舒一眼,又看向温书禾:“贵妃那里不好进,你做好被拦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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